凌晨五点醒来去参加报道2 |; `! U" e( W6 w2 _/ G# B$ F8 D
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昨夜没怎么睡好,因为六点要出发去报道。5 `6 b+ v; @, j, e0 K
今天,德黑兰举行了一场号称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民众动员演习,名字叫“为伊朗献身”。据主办方介绍,共有31万3千名志愿者参加。这个看起来有些特别的数字,其实有着浓厚的什叶派宗教象征意义。按照什叶派传统,第十二位隐遁伊玛目马赫迪最终重新现世时,身边将有313名最忠诚的追随者。因此,“313”在伊朗的宗教和政治语境中,常常象征忠诚、追随与为信仰献身。今天这场以“31万3千名为伊朗献身者”为主题的活动,也正是借用了这个数字的象征意义。在战争已经持续半年多的背景下,伊朗希望通过这场大规模演习,展示的不只是军事力量,还有整个社会在战争状态下的动员能力。* _+ ~7 P0 v9 ]- K
此前说是八点开始,后来穆森说又有媒体说要六点半到革命广场。我和穆森去得很早。活动还没正式开始,我们先到革命广场旁边找了一家咖啡店喝咖啡。本来以为我们已经够早了,结果进去一看,还有比我们更早的人。警察、工作人员、安全人员已经在那里买咖啡,他们显然还有更漫长的一天。/ U+ X3 R B8 O1 e. P2 z1 V! J: ?$ q
就在这里,我们碰到一个英语很好的伊朗老头。他用英文和我交谈,说他以前在英国学习。他问我有没有在中国见过这样的活动,我说没有,他说,不仅中国没有,连古巴、尼泊尔、伊拉克都没有,“全世界你都看不到这样的东西”。
, `5 P5 A1 U" a" W# s$ F( J; ~% F1 C然后他开始批评今天的活动。他说得很直接,觉得这种形式“很荒唐”“很愚蠢”,甚至怀疑这种做法反而会让外界把伊朗人与极端主义联系起来,认为伊朗人都是恐怖分子。他说这些组织者都是和美国中情局和以色列站在一起的。
; W$ t& Y ?& V% i5 Y) y" \我看了看窗外的警察,问他:“你这样说,不怕吗?”/ S. M! |' y8 r1 m; e& ?
他说,不怕。他不相信会因为自己在咖啡馆里说几句话就被抓走。
" T9 P9 R- s4 M* ]8 C4 i6 S( M早晨六七点钟,革命广场旁边一家咖啡馆里的这段对话,算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张德黑兰的面孔。5 E1 m% E2 e- a; p5 G9 v1 x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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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军装的孩子和白发老人- R! E* {3 B( q! [
从咖啡馆出来,走到革命广场,战争的气氛一下子就浓了起来。0 r6 R/ N) |- u$ x" @
广场高墙上的巨幅宣传画已经换了。画面中,一艘美国航空母舰正在导弹袭击中燃烧、沉没,旁边用波斯语写着:“魔鬼的军队将在波斯湾沉没。”画面另一侧还有一句醒目的英文:“From the Persian Gulf, A New Power Rises”——“一股新的力量正从波斯湾崛起。”5 b( a3 G7 f/ R& |. a0 ^: }+ C3 j
旁边另一面墙上,则是今天活动的主题:“为祖国献身”。; @+ o5 g0 y0 @0 F
此外主席台广场周边都竖起了已故领袖和将领们的画像,再加上街头一队队穿着军服等待出发的人,构成了今天早晨革命广场最醒目的背景。' p5 }' u/ q* _
我们虽然来得很早,但广场上已经有很多巴斯基成员在等待。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有人穿着不同兵种的制服,有女性穿着黑袍、拿着枪练习方阵。我还看到一个头上缠着白色头巾的阿訇,也穿着绿色的军装站在队伍中。
! j' K5 g; r) u+ J! I整座革命广场,就是一句巨大的宣言。4 r+ O3 n& c" k/ }
但说实话,看到那些穿着黑袍的女子拿着枪在练习下蹲,上膛,举枪的动作,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列队站在那里,我心里还是有一点奇怪。但现场的人是非常认真的。1 O" T0 N% S% O z# z0 R' f
旁边有士兵穿着军服,背上背着无人机的,表明他们是无人机部队的。也有士兵戴着口罩,骑在摩托车上,有标语写着他们是情报部门的。也有车上放着警犬和训练人员,也有车上放着水雷表明他们是捍卫霍尔木兹海峡的巴斯基民兵。总之,这些都是不同兵种的方阵,他们有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有人是工程师,有人没有工作,还有人告诉我,他是全职巴斯基成员,领工资专门从事巴斯基的工作。不过绝大多数参加者还是有自己本来的职业,只是业余参加巴斯基。4 t2 E, y6 C, A* s; G0 \/ z, i! {
我还遇到一个从库姆附近来的老人,他开着一个火箭发射器的装备车,旁边坐着四个人,还有一个十岁的小朋友。老人告诉我,自己是种开心果的农民。我一听马上来了兴趣,说以后说不定可以去看看他的开心果园。他还给我留了电话让我去他的果园看看。
- [8 f8 E6 l) S; y$ B这些人平常散落在伊朗社会的各个角落,今天却穿上军服,从四面八方来到同一个广场。不过现场并没有我想象中军事演习那种肃穆和紧张的气氛。很多人的神情都很轻松,说说笑笑,对人也很温和。老人坐在路边休息,年轻人三三两两聊天,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站在装甲车辆和发射装置旁边,但如果暂时忽略身上的军装和周围的武器,很多时候这里更像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民众集会。
7 r/ m( l9 y/ Z' O6 @这种反差,也是我今天一整天不断感受到的东西:眼前明明都是战争的符号,可身处其中的人,却依然是一个个非常日常的普通人。8 E# L/ |$ D!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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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摸摸那个发射架”) `2 }3 U; e& r" w
有一个巴斯基民兵大妈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 w7 i0 T/ `$ D( \
她坐在队伍一边休息,我也坐在旁边。她说她五点钟就来了,累的直打瞌睡。她说,战争期间,她家附近曾经遭到猛烈轰炸。我问她是自己来的吗?她说她的老伴是夜里工作的、是保安,白天要休息,她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今天她自己报名参加活动。, c9 ?8 B8 C- F8 i
她跟我说,这是第一次来参加这样的活动,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就是想过来看看。她尤其想看看那些武器。
; V$ `! b* _2 k8 w) o她指着一辆装备车跟我说,她很想上去摸摸那个发射装置,可是这些都是男巴斯基民兵把守,不让她上去。我说认识一个比较好说话的巴斯基民兵,就是那位和我聊天的那位种开心果的老人,他让她爬上车,在发射车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她特别高兴。她说她手机存量满了,只能拍一张照片,我站在下面用我的手机帮她拍了几张照片,又要了她的号码用伊朗的软件bale发给她。
- ~& Z& C. j. |( J- N+ G5 @' y2 ?大妈反复跟我说,她来这里就是想摸摸这些武器,想亲手试一试,觉得挺有意思。" `: H8 T0 w$ L
我听了忍不住笑,说我怎么就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看到那些坦克、火箭发射器和枪,我只觉得冰冷,甚至有些残酷,连摸一下的兴趣都没有。以前伊朗国防部还送过我们记者一支仿制的猎枪,我拿回家以后就放之高阁,后来几乎再也没有碰过。我看着眼前这位兴致勃勃的大妈,心想,她倒还保留着一种很像小男孩的好奇心。大妈说很喜欢我给她拍的照片。照片上她坐在驾驶员前排,后面是几个穿着军服的男士,还有迫击炮。- M2 k# r W4 ~# R2 F$ R
战争、武器、牺牲,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沉重。但到了具体的人身上,有时候又会出现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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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对外界好奇的小姑娘
2 X0 s r) r; w3 T还有一群十一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她们也是巴斯基,是上初中的孩子们。
8 V0 [8 w1 w$ W$ ?) x" i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在队伍里等着检阅,看到我这个外国人以后却特别兴奋,几个孩子跑过来要求合影。拍完以后又围着我看,问我拿的是什么手机,是不是苹果,问这个问那个。一会儿又有几个孩子跑来问我可不可以合影。她们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对我这个外国人很好奇,对我手里的手机也很好奇,就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7 ]3 a; M; M, i; X# U) d这些年伊朗长期遭受制裁和孤立,战争以后外国人就更少了。也正因为这样,我越来越能够体会这些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她们有一点羞涩,又很大胆,犹豫一会儿,越来越多人跑过来问能不能和我合影。后来可能老师也看不过眼了,叫她们回到方队去。我看到她们拍完以后几个人挤在一起看照片,笑得特别开心。
3 o7 `6 P1 S i% W3 R我猜,她们回家以后也许会把照片拿给爸爸妈妈看,第二天再拿给同学和朋友看,说今天在革命广场碰到了一个中国记者,还和她拍了照片。对我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合影;但对这些很少有机会接触外国人的孩子来说,也许这本身就是她们接触外面世界的一种方式。
& m' `( M9 z! ?) P2 w. z想到这里,我反而有一点心酸。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本来就应该对世界充满好奇。她们应该有机会去认识更多不同的人,看到更多不同的地方,而不只是从电视、手机和新闻里想象外面的世界。* j& y: D. \7 ^# H% z! m% I( M, W- K: c1 `
那一刻,我几乎忘了她们是来参加演习的巴斯基民兵。我看到的,只是一群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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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行队伍浩浩荡荡走过革命广场
; j: A. g* K1 n, Y革命广场搭起了两个检阅台,一边检阅男性队伍,一边检阅女性队伍。% ^' N. {7 q2 f" w
演习开始以后,各种方阵浩浩荡荡从检阅台前走过。有人高喊“为了伊朗”的口号,也不断有人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
+ ^' k/ j$ F$ a: E- a天气很热,一队又一队穿着军服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 F3 L* T$ J- E( |! c
有摩托车队,有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家庭方阵”,有教师和学生组成的队伍,也有医生和其他职业群体。路边还站着很多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5 e2 I& P" g3 C
现场的安全检查很严格。我的证件前前后后大概被查了十多次。听说有外国媒体记者的手机一度被扣下,检查半天才还给他们。不过我感觉,安全检查级别相比前段时间,战争刚结束那会要宽松一些,安全人员似乎神情也比以前要放松很多。
+ C6 w) \5 y0 y$ n ]+ ^在镜头前,很多参加者说得慷慨激昂。
# E) `- d) A2 w2 @, n, F有人告诉我:“我的儿子、我的整个家庭,我们都准备好为伊朗献出生命。” g! f& }7 m/ p, _9 Z
有人说:“美国永远不值得信任,谈判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结果。”
: P. D6 W3 R0 c- P* N& ?$ @一位女性参加者说:“我们来到这里就是告诉美国和以色列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自己也许能够为国家发挥哪怕一点点作用,能够保护自己的国家,我们就觉得非常自豪。”* y3 W6 y' ^) I$ \- X
还有人说:“我们已经厌倦这一切了。但是如果谈判意味着伊朗必须放弃自己的利益,我们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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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前和镜头后
/ T0 I2 c8 I: W' m# R9 M镜头打开的时候,大家说的是保卫国家、抵抗、绝不退让、愿意献出生命。可是镜头关掉以后,再继续聊几句,很多人都会说一句:战争真的太久了。大家也累了。他们希望战争结束。但紧接着,他们通常又会补充一句:“没有人喜欢战争,可这场战争是强加给我们的,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战斗,只能保卫自己的国家。”1 c( \) h* o% T6 {1 p# v. U
所以,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爱国热情是真实的,他们对战争的疲惫也是真实的;他们愿意保卫自己的国家,但也希望战争赶快结束。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拥有这些看起来互相矛盾的感情。1 C7 k1 A" F# h$ R
很多人问我伊朗人怎么看战争。我说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一个人身上可以有很多复杂的情感,更何况伊朗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有支持体制的、宗教虔诚的人,也有反对体制、喜欢世俗化生活的人,有大城市生活的市民阶层,也有乡村里的农民、偏僻的地方的底层民众。他们立场不同,自然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他们都很热爱自己的民族和文化,有很强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政府的每一项政策,更不意味着他们喜欢战争。恰恰相反,一个人完全可以批评自己的政府,可以厌倦战争,可以希望过一种更自由、更安稳的生活,同时又在自己的国家遭到攻击时,产生非常强烈的保卫家园的愿望。也许这种复杂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9 G1 A) O$ i1 a3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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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讲的却是节约水电1 Y4 g3 F' U* k$ Y; ~
总统佩泽希齐扬后来也来了。" P/ y, ` ~5 w9 a/ l4 S" g
有意思的是,他还呼吁这些“为伊朗献身者”,要从生活里的小事做起,为国家节约水、电、天然气和汽油。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儿子优素福·佩泽希齐扬后来在网上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如果这些“为国献身者”能够把自己消耗的汽车燃油、水、电和天然气节省一半,那么政府面对敌人的能力就可以增加一倍。2 o' G. u: ~4 c4 w3 P1 z+ q* z
我看到的时候觉得有一点荒诞,也有一点反讽。广场上几十万人穿着军装,高喊愿意为国家献出生命;总统父子却在告诉大家:如果真的想帮助国家,先少用一点水,少开一点车,少耗一点能源。可仔细想想,这或许也是今天伊朗非常现实的一面。战争需要的是宏大的牺牲,生活需要解决的却常常是最具体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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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另一场马拉松活动* X' _" ]: }. _: F# e: m$ J
下午我又看到了一条新闻。 s( S1 J: w! }5 T
就在今天,在同一个德黑兰,另外一个地方——韦拉亚提公园举行了一场女子十公里跑。/ l; M( v- t- ]- E
照片里的很多年轻女性没有戴头巾,穿着各种各样的运动服,在街上奔跑。
* X5 L2 e5 c& u$ f5 ]( s2 ?7 K我看着这些照片,我想起去年年底基什岛举行过一次男女马拉松比赛,因为女性着装问题被取缔,甚至这次举行比赛的组织者负责人还受到处罚。但这次举行马拉松比赛,是否意味着政府正在放开步伐、鼓励民众自由开放,不过因为是女性马拉松,没有男性参加,所以可能还只是一个试探的阶段。我突然觉得非常有意思。
) P6 @$ B) }+ O- k. K同一天,同一座城市。8 X; E1 t. U* N5 x5 f
一边是穿黑袍的女性穿着军服,手里拿着枪,跟着队伍走过检阅台;另一边是很多年轻女性不戴头巾,穿着运动服跑十公里。一边是黑色长袍、军装、队列和震天的反美口号;另一边是跑鞋、不戴头巾的女性和马拉松比赛。虽然看上去很分裂,但它们就是今天的伊朗。
6 W" ?" Y. \( m- f5 V这座城市的两张面孔& R. N; l* s, ^) {6 o- M8 ]
现场有人问我,看完今天的活动,是什么感觉?
h7 F* O, m$ E# A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简单回答。有些场面对我来说确实有一点奇怪。女子拿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军服,像军队又不像军队,几万人列队走过革命广场,这些场景放到今天的世界里看,确实会让很多人不适应。
- @; W5 E4 W3 i- q5 ^可是如果真的走进人群,你又很难把这些人简单概括成某一种人。那个五点钟跑来、只为了能够摸一摸发射架的大妈是真的;那个种开心果的老人是真的;那些围着我问苹果手机的小姑娘是真的;那些说愿意为国家献出生命的人是真的;同样,早晨咖啡馆里那个公开批评这场活动的老人,同样是真的。而几个小时以后,在城市另一边不戴头巾跑步的那些女人,也是真的。
6 b. k4 w6 l$ L6 a有时候我觉得,理解今天的伊朗最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7 _* [; i, p8 @
我们总想给一个国家找到一个简单的答案:它究竟保守还是开放?支持战争还是厌倦战争?相信抵抗还是期待谈判?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可是生活在这里久了以后,我越来越觉得,这些问题也许本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伊朗本来就是一个充满矛盾,却又真实存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