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客在菲律宾餐馆吃白食：我们是中国人，老板叹气：你们不是

白食
* l+ l3 h* y6 A* Y# L! p
马尼拉的雨季闷热得像蒸笼。
$ h5 M/ i; b( U8 w% c; Y
# D9 [( G$ b+ Q1 S# f" l+ _( S6 @王宫西街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头顶上花花绿绿的塑料雨棚连成一片，雨水顺着棚沿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混着烂菜叶和机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9 M  d0 ?/ z* w2 C. h3 o4 X! Z+ M9 U
我蹲在“老陈记”门口抽烟。

烟是在街口小卖部买的，菲律宾本地产的Fortune，折合人民币两块五一包，抽起来像在烧干草。
% y3 W& d0 e) f, V' y, V
店里没人。

- g# X5 Z' n" h+ \3 a! }- [这个点本来就没生意，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连流浪狗都知道找个阴凉地儿躺着。我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正打算回厨房把明天要用的排骨提前腌上，巷口走进来三个人。

) [5 j% _4 V2 |8 R7 G两男一女。
; k' x) N9 E, r
走路的架势就不对劲。

" d6 D! ], ~: z7 d- K4 M! B2 ?不是那种找地方吃饭的犹豫，也不是游客的好奇张望。他们步子迈得很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招牌，像认准了这家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 \* Y. _/ N) A6 Q- ~. H4 F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戴眼镜，背着一只看起来挺贵的相机包。最后面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个LV的小包，但那个LV的印花歪得有点离谱。
* q" a& C8 m+ O/ d5 a
三个人走到店门口，方脸男人抬头看了看招牌。

“老陈记。”

他念了一遍，用的是中文。
" N; z7 w$ M6 m7 e
然后他低头看我，笑了笑，露出一颗镶了金的门牙。

% a, B' W1 Y5 D' y" J$ ]0 ~( h“老板，中国人？”
4 L& F) o* V: E
; k2 X" Q# G5 s$ q$ _7 V+ L# q: n" z我也笑了笑。
+ u# K* Y$ t0 Z; z0 A
“福建的。”
5 S, q1 e7 E& D6 k( C# T
他拍了下手，转头对身后两人说：“我就说吧，这招牌一看就是中国人的店。”
' {% _, p0 D: v! U5 n0 ~8 A3 X1 [
说完也不等我招呼，直接推开纱门走了进去。

! R8 Z+ _4 q2 u( T) h纱门弹回来的时候打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 Y" v# {8 k! ]
店里一共就六张桌子。

7 w" ]- U3 g. ^. T' ?+ C) x他们挑了个靠空调的位置，方脸男人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动作特别熟练，像来过很多次的那种熟客。瘦高个把相机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擦镜头。女的坐下后从小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脸左照右照。
! d; v# R3 V+ n8 r$ Z, Y
我把菜单递过去。
# x" ?) _# b7 h, ?' G0 o
+ E6 }$ l7 h6 p8 a“几位想吃点什么？”
, y, ]! K/ m+ m( v# y  X5 q, h
' X4 \. e7 P8 p$ z, H0 v方脸男人没看菜单。
/ ~3 P' M# _/ N, p& X# Q, _
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抬头看我，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变得有点打量人的意思。

2 D3 _, p3 d& q3 h( q: c* G“老板，你这店里有什么拿手的？”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都是现做的。”
* [4 c( S; z# ]
“行，一样来一份。再来个炒空心菜，三碗米饭。”
$ c) k; m* e% E. G% N* V8 R
( v. Y% t# E/ V: u: J& v他说完把菜单递回来，动作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服务员。
. t0 y( x( I+ b  n4 _/ C0 `
5 o; f* G0 e) n" L% h+ i我接过菜单，没动。

6 ]$ a$ F" C! w6 X) w“饮料要吗？”
$ q: J5 c- \1 K/ B
“有什么？”

“啤酒，可乐，椰子水。”

“来三瓶San Miguel。”

我记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 B: y, Z# u1 {6 B
厨房不大，灶台靠着后墙，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开起来轰隆隆响。我从冰柜里拿出排骨，放在水槽里解冻，然后开始切里脊肉。
4 ], T4 |. f+ `( k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9 G2 H/ q5 Y3 z+ O
我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 O/ b: ]: H5 O5 D; P
那个方脸男人的口音。
/ Z6 E0 p: K" |% {* u
他说“中国人”三个字的时候，发音有点怪。不是南方口音的那种软，也不是北方口音的那种硬。他把“中”念得特别重，“国”字吞了一半，听起来像是“中——人”。

我在菲律宾待了八年。
4 ]7 c) Y8 R- E& L- \% P/ x
马尼拉、宿务、达沃都待过。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我见过太多了。光听口音，光看走路的样子，光闻身上那股味，我就能分个八九不离十。
9 ?3 h! r& W5 j2 L
  C$ }4 `: v$ ^; G: r但我什么都没说。
, ]8 x- i  v5 M) U
; W0 f) T( R, u$ j" V锅里油热了，我把裹好淀粉的里脊肉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透过厨房的传菜口，我能看见那三个人。

方脸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日语。
  h5 l) r5 w7 N  I* ]. ^) a$ B
8 i  G1 z1 H! P1 W4 `* U瘦高个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女的不照镜子了，开始用手指敲桌面，节奏很快，不耐烦的那种。
9 F+ t1 @( `3 B  D
% ~- N  I2 V) V5 Z2 o我把糖醋里脊盛出来，端上桌。

3 `0 h: x& R7 v+ z. x- n* N7 B方脸男人看到菜，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
& g) _' D5 U8 S; F$ X
  H7 @0 ]# t( Y1 u2 s, h“味道不错。”
* X, l) W# }% b: C  e
8 w$ |$ r( m" J& b1 H- G9 a) d4 x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8 k; `; T: ~9 k# _9 }" {* I, S3 B5 M但“不错”两个字说得太用力了，像是刻意强调什么。
& D. X8 W! k. L7 |
我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啪”的一声。
, Z; m( I! u6 d3 c+ R( T
: q) `6 n5 X2 v2 G! D6 Z, f8 k$ L是开啤酒瓶的声音。

& t* Q( ~+ d3 w7 R+ t$ U然后方脸男人说了句什么，女的笑了，笑声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端着空心菜和红烧排骨走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半瓶啤酒。方脸男人脸上泛着油光，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把排骨挑到一边，专挑瘦肉吃。
+ B2 P5 Q4 \* N
8 {) T! D) X; Y/ ~我把菜放下。
  _0 w  t- s; q& M
( m7 m! h, Z# Q* E$ L& g“几位慢用。”

, w  R  K+ q0 ~) A( v方脸男人抬头看我。

“老板，你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 `" I, @+ H' j+ o0 G0 l  M4 |, ~
“八年。”
3 d: s1 E8 y+ }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容易啊，在外国讨生活。”
' q7 [/ a* u4 e7 z
“混口饭吃。”
6 O  Q. \' j/ O5 b5 t7 i
我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 F+ b( h1 P4 N5 c: ]/ l5 g7 k
* R7 l% C+ |  I4 k0 H# n8 h1 Y方脸男人喝了口啤酒，打了个嗝，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看着我。
8 _8 m5 F& j: c/ A$ [  x) ^/ }7 k# C
! ?8 d7 B" j; H: e“老板，你这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过日子。”
# o! t' `+ X' [
“菲律宾人爱吃中国菜吗？”

“有的爱吃，有的不爱吃。”
* m$ ]6 T% @( N  Z; X3 W) X. ~: k
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瘦高个放下相机，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 ~% V. U9 X$ ]
女的吃得很少，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又开始玩手机。
- |8 i$ ?- }. [. x5 o- c8 S
" Z& _9 y$ ]0 y4 W. \: }4 o我回到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

% g+ p3 N  I  l% L! `2 k外面那桌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大部分时候是方脸男人在说，用的是日语。偶尔夹杂几个中文词，“便宜”、“好吃”、“中国人”。

我听见“中国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擦灶台。
0 p3 i' o. `+ x9 x
/ Z4 B' g3 X# P0 }: @他们吃了大概四十分钟。

$ j7 }4 L6 L! v$ d" Z, `盘子基本上空了，排骨剩了几块带骨头的，空心菜剩了个底，三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三个空啤酒瓶。

方脸男人靠在椅子上，用牙签剔牙。

女的在补口红。
' U5 p: D+ e% X6 A
9 x* f# w* v. V" y$ J4 {瘦高个把相机包背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8 Q7 u, d, X8 W% c; {: i" ]; Z
6 n4 w1 ~  T  c8 j我走过去。
( S, f, {& z7 `4 E& D) d0 K$ y' l5 N
“几位吃好了？”
& y2 V" c/ P7 p- a- _
6 \5 }* [0 {  ]% [& Q9 J* o“吃好了。”
. T( q0 v3 D& Y$ u) J3 E
7 R3 Z* s' L: ]! m  |方脸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扔在桌上。
4 h5 W- @! N4 a( L
+ ~  A( w  V3 ?3 h' n2 o“多少钱？”
. a/ g4 S4 l& D! A+ h% f
" F! O4 L$ S  [' k* n) l我把账单递过去。

* h% X: E' H% ?8 ?1 o“一共一千二百比索。”
) ?4 r  h; G: I8 Q
! h1 B( b$ i5 d) \5 j他接过账单，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账单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 t! K5 M: N0 W  f) x2 v# v! P' \9 @8 u
/ k. {. ^. J! w/ a但这次不一样。
: k8 d* W$ a; V
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猫在逗老鼠，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但还是要玩一玩。
/ e: `3 J' S+ j6 x' A
6 U, Q5 I/ O# L! p0 \& i. S3 a/ g  {“老板。”

3 d4 h6 }/ t( ?他说。

“你知道我们是哪国人吗？”

我看着他。
, K+ K2 y  Z- F4 V
5 k. d+ J9 e/ S) @* d. L“不知道。”

“我们是日本人。”
) v7 t2 X$ {3 C2 G* g- _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把“日本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懂。
. ~5 F5 M' l) L
我点点头。
  v. F+ i. t; i; b+ h9 o/ a8 t( F7 V
# ^  I4 x" E& e( T, w“哦。”
% i0 G, ~. a' \" q7 K* w$ l- U
他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有什么反应。
) s, m3 P! V, ]/ C
+ g* M- @. D$ t( k" B( g我没反应。

他有点失望，那个笑容僵了一秒，然后重新挂上去。
0 |4 z" h" E- P
: H) A7 T6 w% g0 O4 i  S“老板，日本人来你店里吃饭，你不给打个折？”
6 q' X9 G( [* \# }& T
! s% i; q+ M, s+ L! b“小本生意，不打折。”

2 w1 K" s# X1 g& Q6 Z* O他笑了，笑出声来。

“你这老板，真不会做生意。”

+ v$ T& f! b; w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包。
2 x" F7 r8 a- L7 M8 U( u# B$ t
- E3 g# q4 Y8 Z: ~$ z- S那个钱包是黑色的，皮质的，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白了。
- Z: \! e+ c/ O) c: R
2 A* Q9 P4 ?; z& L* J1 W0 k8 f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

然后他把钞票放在桌上。
  G: S4 r! d0 }' l& l6 A5 X
不是一千二百比索。

是五百比索。
5 f6 z, g6 a" r! s; {1 G- D
# r/ R% g2 W  u8 h2 c/ C三张一百的，两张一百的，皱巴巴的，像是从裤兜深处掏出来的零钱。

! w! d% D5 a6 D6 |( ~9 l5 J他把钞票往我这边推了推。
; B7 [! g' y" [4 X* i/ i8 F
$ H% c: i% S" B9 `! w# i“老板，给你个面子，五百。”

$ r, g' F- E5 _  Z; v; l0 r6 B我看着桌上的钱。
# H5 Z' ^+ _6 T: \! I+ V
“账单是一千二。”

“我知道。”

  V/ G6 r7 Y" E7 h+ o. I; K他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 |3 y! l8 ~2 _7 V% ?# m% H: [1 }
“但我们不是中国人啊。我们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菲律宾吃饭，不用付全价。”
! D9 p1 q" n! g7 ]  M+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 A! x/ z' Y7 h/ a瘦高个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1 e6 |8 C- M6 K
, S  m& D* @* S  r- i  Z% y女的继续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把账单重新放在桌上。
4 ^' R  o: Y3 y) d4 C: s7 m. R
2 a: Q  p% g6 B“一千二。”

方脸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

“老板，你是不是听不懂？”

8 E2 g% [' ~" I( @  X( T9 s他把脚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说了，我们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这里吃饭，就是这个价。”

) V' f6 Y# ~' n* \, @9 C5 M. G7 D“为什么？”

2 K) \) ^" f* ^% [5 ?他愣了一下。

) o" _3 H# [; ]# H“什么为什么？”

7 O1 l' W3 K  T+ g& F4 |) T“为什么日本人吃饭就是这个价？”

9 I/ P% c( H. a! a  G7 {( b% h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个笑容彻底没了。
! K: O+ H2 |( [" s) Z0 H+ X( P. w% S
+ _4 w3 F; ^$ z; f“因为菲律宾以前是日本的地盘。我们日本人在这里，就是比你们中国人高一等。”

. p. U. j7 i' l( P$ d. R) M他说“高一等”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 w$ f/ L5 X0 }% ~说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 _* t6 c$ R- ~! r高。

4 c: r# N. Q. o5 H; j一。

. j2 G2 }6 y( c& L: E) {) B; y等。

$ V8 O2 l! p5 w1 H9 [" r0 r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声。
* O( t5 Z' `( ~! U1 Z2 N. U
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吹得桌上那张账单动了一下。

9 k  Y; |# E8 i' ~0 v我看着他。

& R  O6 t% @  _. D$ R+ S+ F- ]4 G看着他那颗镶金的门牙，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花衬衫上沾了一滴酱油。
( \4 R, y, G7 _2 {1 R# U
' }) r5 w  M' G; O# @“你们不是日本人。”
7 i* i7 m9 S: O1 P4 m
我说。
& {7 r" t! e. v) d  y: e) W
- B0 H8 j# D3 e' X) n2 X8 x! E方脸男人的眉毛皱起来。

4 ^$ q: e5 d3 Q“你说什么？”

“你们不是日本人。”

0 l4 v6 B0 C" a, O/ M$ j" O+ I我重复了一遍。
6 O! m' z4 r8 j: ^+ o  H
  z* f4 c/ n; b, N6 O* Q店里安静了两秒。
/ E% f; j+ U; }/ E- \0 W, @
然后方脸男人笑了。
1 v* r" U# n! c: I
但这次的笑不一样。

* L! U' I4 {: u6 J" e' j这次的笑是假的，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在往上翘，眼睛却没在笑。
  |. j  ^! f" C$ l
* v" f: Z7 T- H7 Y& a( c; F2 I+ U“老板，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把钱包拍在桌上。
& j. W& V& V4 j+ d4 g- v/ ~9 W% b
“护照要不要给你看看？”
5 F& Q& O- m  v* d0 |
& C% w( }5 m5 N: J“不用看护照。”
" U& w: t% D. b, O% s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
5 u) w. c: R  T$ H4 S
3 \& F2 J( s% |9 K1 A' P/ E“你们是中国人。”

方脸男人的脸僵住了。
3 h$ X" v. l; l2 e7 x) \. s' [
那个假笑挂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画。
9 _$ G) N* \% v9 S7 ?+ ~
) k# h* k) H- T, `9 _瘦高个往前走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6 S$ l' L9 B# ?; l1 Y
他的中文带着一股很重的口音。
5 S5 M& L7 b8 o& |
8 X! g2 c2 o; j6 [& s不是福建口音，不是广东口音。
! x8 q  K  r) _3 ~& h
是那种在中国北方某个城市长大，后来去了日本，学了一口日语腔中文的口音。

% W6 l5 [! J/ B7 [6 u+ Z+ l我没理他。
& n9 r* i1 e; J$ L
* Z2 p# O1 x) T) y2 h, U我看着方脸男人。

“你刚才打电话用的是日语，但你在电话里说了一个词。”
3 p. [9 R9 F1 K0 Q  @0 t
8 A5 f: i% D7 V7 z6 n& Q. P: S8 ^3 Y他盯着我。

/ Q4 n8 h; k* X% k8 n* E. t“什么词？”
1 F, G/ H, h% ~& Y) }. t
“你说了‘咱们’。”

& ~1 V, W4 z, f0 f他脸色变了。
4 |8 P1 K* d) ?
“咱们”这个词，日语里没有。

# S- Q% Q5 n0 G日本人学中文，学得再好，也不会用“咱们”。

这是只有在中国长大的人才会用的词。

* _2 K1 U3 B. v9 V1 z方脸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女的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

  p8 D" n+ j5 r: w' u! Q, F她的眼神很冷。

2 r* O& S# Z6 [' e* o( K“你一个开餐馆的，管得着吗？”

, ?9 Z" ], y3 v0 @我没看她。

# Q! Z8 X$ l/ Y1 \+ j0 s4 U我继续看着方脸男人。
) ^; L0 U4 p6 Q+ b6 ~/ ]* p
“你们进门的时候，你说这招牌一看就是中国人的店。”

; `, H5 |) G# F8 e2 ?: g! w“那又怎么样？”
$ t& K  I) @; L
1 ~$ o. @: O6 \“日本人不会这么说。”

我拿起桌上的账单。

“日本人进中国餐馆，不会觉得亲切。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家外国餐馆。”
5 k; K- m! I& s; C! b- _
% G! A- j% G3 A- |方脸男人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 g5 Y) P) ?5 y( G  z
“你他妈——”
- B7 `+ ^2 i  d; {
# f  v, y* ?- g/ ]4 R2 g“还有。”
+ S7 m, R) O' s
3 ^9 }! ?  n8 J; a0 [  o2 W我打断他。

! b/ n. g+ `$ l  M$ _  ?“你刚才吃排骨的时候，专挑瘦肉吃，把肥的扒到一边。”

他愣住了。
3 I) l- \& v  A. F  H
6 w9 e# _' y6 x& l; M0 ]2 x“日本人吃排骨，不挑肥瘦。他们从小吃猪肉少，有肉就吃，不会这么讲究。”

我看着他面前那堆被挑出来的肥肉。
! p+ r+ q# N9 h3 q2 {) e( L0 u7 g
, S/ n% P! O" p: ~9 p! T“只有中国人才这么挑。”
- q0 ?8 @* w5 J; \$ @
! o; N! O5 e* y7 C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7 I1 o! e% q3 R3 @+ X
7 M% k, F# |4 D. ?' i- n+ r方脸男人盯着我。

他的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条皱纹。

那个镶金的门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 ]. C/ ?! y! G& G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 ]* ~% h8 I) d$ X: E- \. |7 K2 ^
+ J# R9 p: l4 \/ f0 A& X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 w9 F, n5 Y- y; g& j: y) v! ]
“我说得很清楚了。”

& \9 A) X! [( J7 m, E; a+ `2 _我把账单放在他面前。
# C. w% L1 ]* o) `. G- J0 Z3 Y
4 x" D) \' X- f: R/ v$ e“你们是中国人。一千二百比索。”
6 A0 L0 n. K* J; ^3 w
* \3 R! j: o# r/ B7 J/ u方脸男人慢慢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

* a! L2 x! a2 ~4 I“老子今天就不付这个钱。”
" w$ C) d& E6 R+ r; P3 p/ o
他把桌上那五百比索收起来，塞回钱包里。
" e8 o2 L- S# n2 y; Q
“你能把我怎么样？”
- {! H/ m' @' q6 u$ g) `  p' h
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方脸男人旁边。
: ?5 n9 P& w# Q
% {/ R# t  T% W$ y* \# S女的也站起来，把那个歪印花的LV包挎在肩上。
- v) q6 f% g. D/ a
% u9 i7 I! b" g$ p0 ^! J三个人站在我对面。

, ]2 T! K9 ^3 y我站在他们面前。

% |" @1 v' J8 M; w- H厨房里的排骨还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

“不能怎么样。”
) _2 v, E; s+ Z5 H" ~
; D, X2 w7 @8 X8 Q' R, M7 r2 ~我说。
/ W- A: g; I. t8 }$ @
9 I) o# I( v/ W6 L3 _“那就行了。”

方脸男人拍了拍衬衫上的酱油渍，转身往门口走。
! z; H* [0 ~' X9 V9 B# c
6 Z5 _9 R! }/ I“等等。”
# W% h" R. u0 c) B
我说。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5 ]7 g+ |" U$ ?+ M
“还有什么事？”

“你们这顿饭，吃的是白食。”

我说。

9 m8 z' S& r& v“白食就是不给钱。不给钱就是偷。偷就是贼。”

" c. x' q, y0 h( c方脸男人的脸涨红了。

“你骂谁是贼？”

“骂你。”
- I2 i1 y3 t9 T# ~6 h
我说。

% L- C' c+ G& P  X' r( @4 M' U: X7 a他转过身来，拳头攥紧了。

瘦高个拉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日语。
1 _0 g; D8 I, T
我听懂了。
1 _, Z* M  A' t, P$ O$ j* ^
$ w& g+ Z! p/ q0 }4 E他说的是：“别在这儿动手，外面有警察。”

方脸男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松开拳头。
) L( K0 y# \. N3 t% [; f5 X
% A! m) [& ]* G' s5 c, u他看着我，突然又笑了。
, _2 E( D( }5 ?
  Q- j* M( r7 }/ E8 `, I% T& y那个笑容很恶心。
% k6 {0 R' H5 M/ @/ \3 P. r
$ e+ E3 u) {8 q+ r. F0 u8 ~& B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要脸、但就是不要脸给你看的笑。
' s" B" L# {7 J1 h/ U
- W& J: a! W- Y- C“老板，你说得对。”
: T2 b( T3 \! X& Q( \3 P! w
他说。

“我们是中国人。”
% K) D2 ]% X3 j! @, P
+ A( W& }5 Q  T; E他把“中国人”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4 K- E$ u  |- i$ T. j
0 e$ E" f5 p0 T. r- O+ D“但那又怎么样？我们在外面就说自己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这儿比中国人好使，吃饭便宜，住店便宜，连嫖娼都便宜。”

+ m$ m- Q9 H5 j6 l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我。

他身上有股啤酒味，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
: i: r3 z9 o1 b" h+ K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因为中国人在这儿就是下等人。”
6 J( C( l7 }4 L( N9 F' d
  I) U: N# c7 g; h4 q" r3 q他说。
; |/ H+ t) k  G- {9 k
0 X; S9 i1 [7 _2 g# i“你们这些开餐馆的，打工的，做生意的，在菲律宾人眼里就是下等人。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是上等人。”

: Q) p) n+ D. v: C2 J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1 N! Y9 j5 _. e8 Z1 z7 z" ~0 O
2 E! E# s6 P" @8 ^9 G9 P“老子花钱办的日本身份，老子就是日本人。老子今天吃你这顿饭，是给你面子。你还想要钱？”

, k: M# `# u1 \6 ~我看着他的手指。

1 ?  d# \: e9 V2 r( E7 R/ T那是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

/ U& a& s1 s5 V3 C. v2 A5 o$ S“说完了？”
  L4 O  ~- @' B# \4 P8 x
我说。
4 ~1 e, ^. h" ^) _' ?! T* T
1 x$ p. T7 ]6 a6 p5 v* \$ m/ X他愣了一下。

  [9 [' G, o3 C5 @) b3 x, Y# |“说完了就走吧。”

3 i  Y9 Q8 ~5 x- `9 E4 P8 ]我说。

/ N* T( F9 p8 o# ?2 Y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 m* F( b+ ^: g6 u- f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推开纱门。

纱门弹在门框上，又是“啪”的一声。

三个人走出巷子，方脸男人的花衬衫在雨棚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 v' e: d- w# ?. {" L: V1 T% D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1 y% X# F  C9 y! Z. e; n# |# E9 B
8 b6 S5 h+ H7 a& t然后我回到店里，把桌上的空盘子收起来。
3 ^% B6 n, `# {
( T; z$ F; T* r+ u盘子上的油已经凝固了，白色的油脂粘在盘沿上。

/ u( `* m! }; _: M* S7 [- K" J我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 U0 C# \, m  n" h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响。

我洗着盘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 |( v  L; |+ E8 A' t然后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 Z! @/ \2 e& K  m  c纱门被人推开了。
" K' K5 t! c" `+ r- W
我抬起头。

6 w. i- _" X4 i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菲律宾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有点大，皮带勒在肚子下面。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 o& B- y0 r: J
“老板，还营业吗？”
) l- A7 V& S+ T- h
他的英文带着很重的他加禄语口音。
$ ]8 p/ |  P$ q3 s8 P3 q
+ B8 U$ w& \7 J( M6 z9 M2 j我擦了擦手。

: \; ?8 a* A: w" j, v1 J9 M$ y“营业。”
4 h0 W% o+ r& p
他走进来，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下。
! f  L) M  H: n- `2 a
我把菜单递过去。
" y/ i7 @9 f8 F0 I4 i, d  @
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我。

: I9 b% q" B# }* T3 I( G0 i, C“你是中国人？”

“嗯。”

$ O9 k# Y: M5 X) A. b* {- Y: R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4 r5 E" }/ m& Y
4 M, B9 r5 z& H那句话让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中文。

虽然发音很不标准，但我听懂了。

2 H* |- I7 Z, }6 m他说：“刚才那三个人，我看见了。”

: B8 I& R$ S! y9 h& S0 d' u我看着他。

1 }: Y# V$ l$ ]6 W“你在哪儿看见的？”

“巷口。”

! I4 q, g) @; Q0 ?他说。

“我在对面开杂货铺的。”

他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
9 f0 ^1 T. ~4 S" ?/ E
“老板，你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人吗？”
8 x8 n$ w! m( T' S
我没说话。
& _8 b1 C7 t' U2 ^& P  p. C  O
' T3 S7 u4 D0 k2 Y6 z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戴金链子的。”
1 L2 d4 V( o5 M: ^
! J' J2 y3 k4 f他说。

“他叫张伟。”

3 \! k2 Y- ^7 W9 i+ \+ ?/ U2 l/ M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 x1 @# j5 ^& A: y
( N3 u7 f4 }% N9 J. j/ C“你认识他？”

0 r+ P2 X: U* \; Q- q8 A“这一带的人都认识他。”

杂货铺老板说。
0 {! e! @3 _* B0 D- t
“他在这儿混了五六年了。专门干一件事。”

4 J9 R: ?" j; m“什么事？”
8 M# A* P( [* D- M1 [* B, `: H- p
3 ]7 o* S% S* Y' S“带中国人冒充日本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 N3 J2 G2 F: X" S; T/ R: f
“马尼拉有一些店，看到日本人会给折扣。二战时候菲律宾被日本占过，很多老辈的菲律宾人对日本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怕又敬。后来日本来投资的多，菲律宾人觉得日本人有钱、大方、有素质。”
# Q$ G$ V( s/ r
他顿了顿。

4 A" W# G; D- \8 x. [“所以有些店，日本人去吃饭，老板会主动打折。不是明文规定，就是一种习惯。”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 `' h4 G" m% e$ o“张伟就钻这个空子？”

& n2 [7 J) j3 H“对。”

% i' f. l2 }/ j6 M2 D杂货铺老板点点头。

  s) B- Q3 `+ k# i7 R“他办了日本的永居身份，然后专门带中国游客来这些店吃饭。进店就说日语，装日本人，吃完以后给一半的钱，有时候一半都不给。”

“店家不说什么？”
0 P$ \9 M7 _- z  F  Q* [
“说什么？菲律宾人分不清中国人和日本人。看他们拿日本护照，说日语，就信了。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多问。日本人在这儿，确实比中国人好使。”

1 G% A7 N" N5 W3 G他叹了口气。

, N7 I4 z2 ?0 X' v8 k0 V“张伟靠这个赚了不少钱。一个人头收两千比索，带他们吃白食，吃完还能拿折扣，中间赚差价。”

  i1 f! Y: U3 ?我把抹布扔在桌上。

/ s+ h" U/ @, ~/ ~“他带的那两个人，也是中国游客？”
) f! A0 F7 a/ N7 ]
“应该是。那个瘦高个我见过两次，上个月也来过，张伟带着他吃了一家韩国烤肉，也是没付全款。”

2 d8 y' k& m0 F' N" x“那个女的呢？”

3 y& V: O; |+ T; d; Q“第一次见。”
+ j  a' ?$ `5 k! a6 z
杂货铺老板摇摇头。
8 u; r* \) w8 ~" N" S* d
# Y$ b$ ?, F" M. S2 C“但估计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张伟在网上打广告，专门招那些想来菲律宾占便宜的中国游客。广告词写得很直白——‘体验日本人特权，吃饭住宿五折起’。”

/ h- ~9 N3 {# @1 G“操。”

我说了一个字。
% ?% X" h: K8 F" j; w1 T. s0 @$ L/ F
) S4 w1 F$ F% O; I杂货铺老板看着我。
4 H( P+ Z& z* h# }6 O
7 K1 R: j0 T* m“老板，你刚才做得对。”
! x( l: E4 O3 q- b" J# r3 A
$ f6 Z6 P! B7 x“什么做得对？”

4 G; M) h6 T" y  Q( j3 O3 ?“你拆穿他了。”
) R2 w5 D$ U* l/ ?2 [0 h& {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 J9 Z" w7 c" v3 n4 Z
“我在这儿开杂货铺十二年了，见过太多这种事。中国人装日本人，韩国人装日本人，连有些台湾人也装日本人。就为了那点折扣，那点所谓的‘面子’。”

: w. o+ |3 w# G8 m; O  s! E2 g他把菜单重新打开。
  \% i1 ~$ y* E4 t6 u0 n
3 ?9 R+ o3 r$ d) r; E) }" w! I“但他们从来不敢在日本人开的店里装。只敢在菲律宾人开的店和中国人的店里装。因为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假的，菲律宾人看不出来，中国同胞看出来了也不一定说。”
5 c* u6 @6 m/ H/ A
“为什么不说？”

“说了得罪人。再说，有些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Y( ~, F/ ^+ T3 ~2 q4 Z, q/ R
& L1 j  F1 E5 s; P" e0 t8 e# p9 M他抬头看我。
, ?* J  n3 e# v  f& p( }
“你今天说了，张伟会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

我拿起菜单。

“吃什么？”

. ^9 q. l$ @) q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红烧排骨，有吗？”

“有。”

我转身进了厨房。

/ V- Q$ |7 m6 {% |3 C锅里的排骨已经炖得差不多了，酱油的颜色渗进肉里，骨头的边角炖得有点脱肉。

  W2 M; b( x6 V! \3 }5 v0 ^我把排骨盛出来，又炒了个空心菜。
5 i) N- d9 M8 ^
端上桌的时候，杂货铺老板正在看手机。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塞进嘴里。
8 V+ g! o: I9 F0 G$ D6 D1 u, [( P
“好吃。”
* r* |# W2 _6 F" _* w* u
他说。

! g, D4 X2 `$ Y7 U- v“嗯。”

我站在旁边。
. Z$ o1 Y3 ^: c: }
他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我。
: Y9 N; Z( B9 Z" T
* F( L0 l' k& I# {8 a" u“老板，你在这儿开店八年了？”

“八年。”

5 L. B. |: l- ~/ j- |“不容易。”

5 B. k  ?2 q( P# D; q% j他说。
' Y7 F& A; y9 o; [( }
“这八年，马尼拉变化挺大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开餐馆的，做贸易的，搞工程的。但像张伟那样的，也越来越多了。”

" z7 ]% G5 g; O* @$ n! n他嚼着排骨，说话有点含糊。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有些中国人出了国，反倒看不起自己人了？”
- C. t4 a0 B' `! H$ u! _
我没回答。
/ J3 P! N' o' X5 _) C# f# Y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1 g7 D- G' V9 v! w' R
“可能是因为在国内的时候，他们就觉得中国人这个身份不够好。出了国，更觉得这个身份是个包袱。所以想方设法要甩掉它，换一个更‘高级’的身份。”

9 U/ E( c/ a2 W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7 q8 h, P- D8 b
“但身份这东西，不是换张护照就能换的。”

“你换张日本护照，说一口日语，在菲律宾人面前装日本人。但你在日本人面前呢？你敢装吗？”

他摇摇头。

$ O4 g" k* j" E- @“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口音，你的习惯，你吃饭挑肥肉的样子，都藏不住。”

我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 S( _. n4 r  I
, w3 A4 g" G# k/ u“他们不在乎日本人怎么看。”
9 m# S) j6 a0 Q9 ]0 c% A
( ?2 z! B! a* F, z) B& s“对。”
- P4 G6 w$ Q2 H9 B  P+ b6 \
, i2 s& l6 O, W8 f杂货铺老板说。
- {/ @0 d8 t" u0 z. f; @
“他们在乎的是比他们弱的人怎么看。在菲律宾人面前，在中国同胞面前，他们想显得高人一等。这种优越感，在国内找不到，出了国就想方设法找回来。”
( }9 ?- J  }" E9 q& M& {' C
他把筷子放下。

- x- f( D5 z( q* T, c0 j9 f# B“说白了，就是怂。”
( o! h9 s6 V( R
, T0 M: w8 C8 K7 s) D8 c* n- ^+ G3 `我笑了。
- R! n4 C% |$ d% K: U
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7 ?& V+ v7 `- x' Z* t
杂货铺老板也笑了。
0 P1 Z8 w" K5 C6 @' s/ v# x* y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
* B- x  Y% J% m7 P. D3 L: S
“老板，你这排骨真不错。”

“多吃点。”
! d2 L9 q; f: I9 ^4 y- J
我给他倒了杯水。
& i! r! ?+ i8 s1 Z* H
他喝着水，吃着排骨，时不时跟我说两句马尼拉的新闻。

哪条街又开了家中国超市，哪个商场里有中国人被骗了钱，哪个中国工人的签证过期了被警察带走。
- [2 V; y- m8 J9 g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 L- w. e( K$ c$ P, q" |$ k: Y5 t
店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 z0 ^$ z# e( S" a6 ]0 p- K$ Z门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塑料雨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亮斑。

杂货铺老板吃完饭，付了钱，一分不少。

8 e8 |/ s6 _& V+ M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 F. W$ M; u  V3 n- h  Q! l5 T* c6 k
1 ?4 ~0 V8 I2 @& C- W; R0 p“老板，张伟可能还会来。”
) E  b. C3 F# M2 G
  d8 ?3 Y- p9 H2 W“来就来。”
/ ]6 a. B) w) _( [5 t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推开纱门走了。

纱门弹回来，这次是轻轻的一声“嗒”。

; H- o! U4 ~/ U/ ]! O" s% R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拖了地。
6 j8 M4 L" [/ R. i( W
# b" i* o) H" Y4 N5 f* Y: F" T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

: O) \9 Z, l% g  _# y+ x0 n# n巷子里的人多起来了。

3 c. w9 `0 }- S# J下班的时间到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小贩推着车卖炸香蕉和鱼丸，几个菲律宾小孩光着脚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9 O3 Y2 A2 N# _* O
& D3 ^* A! k0 o& G我点了根烟。
9 Y7 z# r3 f7 L  s5 o
' L  f% N( R% v* U# l: [# p0 i; x7 M4 FFortune牌的，两块五一包，抽起来像烧干草。
8 |+ ^) o  N  m$ p, q$ T
/ y) S  O$ S! L3 b烟雾升起来，混进巷子里各种味道里。
, g4 i& k8 b* y% ~* z& o# a+ `
我抽着烟，看着巷口。

8 |; B+ {% x- Z+ `5 M脑子里想着杂货铺老板说的话。
1 @0 n* L2 d8 @  }* ?
“有些人出了国，反倒看不起自己人了。”

我想起八年前刚来马尼拉的时候。

那时候我一句他加禄语都不会说，英文也磕磕巴巴。在老乡的餐馆里打工，从早站到晚，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
3 {  ^: e7 c* U* U3 K( x
' x7 B' R2 U/ O有一次送外卖，被几个菲律宾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抢了外卖箱里的钱，还挨了两拳。
+ s. O5 c# A7 b! b4 I8 ?8 ]
  R8 G$ G2 ?3 b/ P我蹲在巷子里，鼻血滴在地上。
) |, N! E+ Z7 a) L; ?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
  r( E. Q$ i; Z
( F% W4 m5 \- Z' {( x我想的是，我一定要在这儿站住脚。

后来我攒够了钱，盘下这家店，自己当老板。

$ r1 C4 m5 J8 M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个三四万比索。生意不好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 L4 _3 }+ |" Y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装成别国人。
5 u8 b* ?+ x1 V$ [0 R- V1 v4 m
/ }2 v* r: G3 _# X, @$ F' X* C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国。
( S: H4 [7 ?4 X9 q
是因为我觉得，人活一张脸。
" L- i) L9 s& d. h+ m4 d
你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能承认，那你还活个什么劲？
( z; K+ E; k% I# M0 C/ \& U
; t( [, v4 I! \4 l) Y1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摁灭。

天黑了。
4 i; l% m7 J, v3 m; C
马尼拉的夜晚比白天热闹。
. {7 l1 e; F0 A# {. F8 F- f4 c; [
! J. q" m' r) l- @' @/ Y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缠在电线杆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夜市。
: U4 f; z. X8 L, n
有几对年轻情侣走进巷子，在我店门口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又走了。

我继续坐着。

' {+ Q& [$ C% R! P1 T0 L大概八点多的时候，巷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 \8 {+ [2 O  `9 Z是个女的。
7 Z. Q3 u5 p3 ~5 W) t4 }
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

她走到我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老板，还营业吗？”

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一股南方口音。

“营业。”
$ [& z) \2 M( Z
我站起来。

她走进店里，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3 E: T0 }! k9 m5 F2 ?
% c8 I) x0 z, Y( ]2 Q* I我把菜单递过去。

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我。

“老板，你是中国人吗？”
/ S9 {2 p  o/ t) v3 P
“是。”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刚到马尼拉三天，在这条巷子里绕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中国餐馆了。”

她笑了笑，笑容很干净。

“我想吃一碗面，有吗？”

“有。牛肉面行吗？”

“行。”
- i% Y7 Y0 G* H# G/ L
( t0 T/ q7 v+ m" O我进厨房给她煮面。

: k6 U0 ?, w8 x8 ~! P# }面是现成的，牛肉是今天早上炖的，汤头在锅里咕嘟了一整天，已经熬得很浓了。

- F  ~% b: |& B3 D6 ^! z+ l我把面捞出来，浇上牛肉和汤，撒了把葱花，端出去。
; t  f8 [; l% Y) ^- n  g. A
" c$ c7 c* ?6 E& m# c$ `她接过去，用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好吃。”
* `4 D. G3 \! v4 Y9 ~  y
4 r0 e1 o& T* l- d7 |$ L2 G她说。

7 N0 z7 d2 ?/ \  Y$ Q2 n“嗯。”

我站在旁边。

她吃面的时候很专心，一口接一口，像是饿了很久。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老板，我问你个事。”
" L  Q/ A: \+ K4 I( n5 ?  F
2 c* t+ t8 O- y' a1 J1 |- P& E# ^“你说。”

“马尼拉是不是有很多中国人装日本人？”
4 b! b0 L: F* V; y" A: D1 _
' J3 q9 b. e# u& x- c我看着她。
2 o9 U( }2 q7 E8 |8 k; @
“你听谁说的？”

" S3 r) ]; R; Z% y& a6 c) L5 y( a0 |“我住的那个青旅，有个中国女生告诉我的。她说马尼拉有些中国人办了日本身份，专门带人去吃白食，占便宜。”

1 @- y+ i5 A5 i" u) a5 U% w她用纸巾擦了擦嘴。

9 V3 c3 T4 W+ l0 _7 C“她还问我要不要参加，说可以体验一下‘日本人特权’。”
) q# I, N  M6 Y& N# W1 n5 Y
“你怎么说的？”
7 f  }$ M) t! U+ p
; x9 ^. [+ Q3 W5 |% i3 Z8 C; N“我拒绝了。”

4 b! r& W) y/ C4 d( t她把纸巾放在桌上。
, u  y# i. L0 s7 L! h4 S
“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出国旅游就好好旅游，装什么别国人。”
0 a+ ~; {! W7 A
我没说话。
0 `$ @# K" {) x1 b7 V
+ j* W% z; l. e$ t5 a3 D' k她继续吃面。

+ W0 B# d0 @( h' N$ @9 Q7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8 J# z$ K  T7 v" b, _4 p“老板，你说那些人图什么？”

8 a5 Q- j/ u5 ~! J8 M+ y- w' m) x“图便宜，图面子。”
9 G. B+ k! b: t+ Z0 K
% a4 w9 g8 ]2 X" r) Y. {“面子？”
0 j( [" J! o- }3 h; t
5 p. e- a- f+ r! ^+ y& N( w“觉得当中国人没面子。”

% y; s" j  F- L# r  c( \她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觉得当中国人没面子？”
- p9 S" \( U" U2 M/ I
4 i4 b( j5 Z2 N% |9 D5 }! P1 ]& g“因为有些人觉得，中国人这个身份不够高级。”
1 p# O% b9 i8 T4 }
' R% ]6 \' t- Y2 v1 s% u' T她皱了皱眉。

, G9 e6 ?, N" H& J$ o& ]/ D“但我觉得当中国人挺好的啊。”
" i" K# U9 {) ]+ b4 A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7 j" X: o7 ~3 l. d, E6 @
) s5 f' T# `  E) i我看着她。

! ~2 j' e$ W) U( z她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化妆，眼睛很亮。
4 Z% K; \" X% n
“你从哪儿来的？”

* f# }) I. T7 o2 w, e8 R“深圳。”
4 F, u. a+ V; `8 [2 N6 d
“做什么的？”

8 k4 `+ m7 y6 O3 f“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攒了半年钱，出来玩一趟。”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 s; u( L8 Y, P* o  J, ?6 Y5 H
3 k; s* b! C$ }1 @  D/ C) l# N“老板，你这牛肉面真好吃。”

“谢谢。”

+ S- g2 `. r  |% u* h0 g她付了钱，也是一分不少。
: y) d0 n$ l7 h! b7 c, C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7 Z4 Y" }+ Z# c( v“老板，马尼拉还有什么好吃的？你推荐推荐。”

我想了想。
( l# C4 G- X: G' ^
“明天早上你去Binondo，有家卖烧卖的，开了六十年了，味道很正。”

“好，我去试试。”
2 ]! Q, d' d0 z+ T/ B( p
她笑了笑，背着帆布包走了。
5 c2 h! D, H$ Y+ q0 m9 c
/ i7 h9 [5 m/ o. j  x她的马尾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2 k) w* k7 v2 Y0 A
7 g- D2 p8 X. y! g. I) E  {然后我关了店门。
7 R8 j7 n9 {3 \) ?4 L% }  c
& c7 r/ L5 `. c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
/ {. ^- g5 m! H6 j3 }
" \* A0 w+ ^1 d3 _几个菲律宾年轻人蹲在对面杂货铺门口喝啤酒，笑声传过来，混着音乐声。
1 F3 |- g+ j8 |: A7 Z. G( Q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8 e$ x) |0 a# K; o; \然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巷子。
( U# y0 A7 z  ^7 W8 D
王宫西街。
2 j) I( C+ w2 u
我在马尼拉待了八年，这条巷子我走了无数遍。

每一块地砖，每一个雨棚，每一个招牌，我都熟悉。
, c4 e* O2 L, b" v1 A2 h
但今晚，我看着这条巷子，觉得它有点不一样。
. S. X" ^, @$ V0 K! P% o: ^
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那个女生说的话。
: W+ r# P+ j7 i9 g' z3 a4 L
“我觉得当中国人挺好的啊。”

我点了根烟。
1 c# @1 V; [7 p8 O7 I! z9 T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 ]; Z5 h, ~( ?/ ]# N# B3 m我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方脸男人。
0 h; }" L' J/ B/ D; R$ F8 ~
* C# r! N! V) C* P' P他叫张伟。
/ O( Z, m, [9 m) ^% X5 m
1 D- H: y7 `" e: ~他有一颗镶金的门牙，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

他说“我们是日本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6 U: O& W. U4 h+ M那种光不是骄傲。
( d3 @/ V. ]& a& I" u. l! m
/ X0 Y6 i, D1 T+ f是心虚。
# o" F# H! O; Y+ y( L
' L/ D2 Z) A* W( J. R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说谎、但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下去的心虚。

他把五百比索拍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抖。
, [" Y. M" K4 K: d8 Y7 e( P. F
不是因为生气。
: w+ t- j% s" n  @, n, \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我不认，他就没办法。
! M/ C  K( t$ h! C; I
9 m- K1 o, \6 }他的“日本人特权”，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中国人。
1 f" }5 M% k0 q  I" y" i/ E1 \% R0 f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然后我转身走进店里。

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
! Y$ y  K# j& d( p$ }/ l  D; H
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阳光照进店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3 P+ [: X4 B7 Z/ y( P# P, v* t. k
) X+ m- _5 y* N. J我把椅子摆好，擦了桌子，打开空调。

& P' p- T0 y8 [然后我蹲在门口抽烟。

7 @1 r3 E0 |8 ?/ L9 C* [早上的王宫西街很安静。
* S4 N4 ?/ P% C; H
巷子里的店大部分还没开门，只有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扫地。
" l4 g1 f  r( B& i: C. u# i- G7 |
" n7 i' Z! Z7 }% h' L: y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早啊，老板。”
) b: i) N9 E7 ~7 U! ?+ X
0 {* s5 s; x+ k- K& Q$ ]“早。”
' c9 M7 X% a" q$ o- N, e
6 ?& Y. n7 [0 A& R$ e$ @! M( d他拄着扫帚走过来。
& \: c! P" c$ f  E, a
“昨天那个张伟，后来没来找你麻烦吧？”
4 s) G: n: b( j1 a$ Z2 {
“没有。”

“那就好。”

9 ^1 i1 J1 p9 b! }3 e* o他扫了两下地，又停下来。

“不过我听说，他今天又带了一拨人，去另一条街吃白食了。”
) C7 q/ ]/ y  h. V
/ U+ B! M2 ^8 R3 b1 L+ K9 [+ Y“哪条街？”
. G$ B7 W; P' F6 c4 w
“Mabini街，有家日本料理店。老板是菲律宾人，对日本人特别客气。”

我把烟灰弹掉。
7 l- W' _( R7 ]
“他天天这么干，没人管？”

: [! n0 R) m. c+ Q) p% h; u, d“谁管？”

杂货铺老板苦笑了一下。

“菲律宾警察不管这种事。店家自己也不愿意闹大。再说，张伟手里确实有日本护照，法律上他就是日本人。”
8 t6 N) \  {/ y. X1 l, j& @
2 c5 ]5 s2 t7 |$ p4 c1 R( m& |$ n" Q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 ?# A8 f, A- W- U* b
) C( o! I* E# o7 k“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他钻的是法律的空子，用的是真护照，说的是真日语。除了你我这种能看穿他的人，别人根本分不出来。”

" D, |% Q' a8 C“他那个日本护照怎么来的？”
! v+ w0 [9 \% z! W6 D! M
“听说是投资移民。在日本开了个皮包公司，花了点钱，办了永居。”

3 d! H  ~/ [) z, O( S  g: D杂货铺老板摇摇头。
* M6 `+ o) X; V/ |/ y
“这种人，在中国混不下去了，跑到日本混了个身份，又跑到菲律宾来装人上人。你说他活得累不累？”

9 y7 h3 w% l1 e0 H我没说话。

巷口走进来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女生。

' Q) p6 K# M' `- w4 B( @  J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看见我，她笑着走过来。
3 u$ u$ {- a0 }5 _
3 R% [+ a! G7 l, ?9 O/ H, s“老板，早上好。”

“早。”

“我去Binondo吃了你说的那家烧卖，真的很好吃。”

她喝了一口奶茶。
4 Z8 q' L" k; x6 I' p! j
3 X- N/ r: i. G  `# M“今天我想去Intramuros逛逛，有什么推荐的吗？”
+ [4 _7 V; i7 c0 y% O! Q
/ \8 X/ l0 X# J  H5 q“Intramuros里面有个圣奥古斯丁教堂，可以去看看。”
' P3 L* I  d" F$ j. _0 t. h3 Q
( `1 B0 j* R  U; {5 A; k; X( {) N! s“好。”

, r$ m# N9 U$ `0 {她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巷子里。
$ T# _  D' e9 P5 x" H
+ B4 a& o  W2 z, Y% {& ~“老板，这条巷子白天挺安静的。”
( u4 k* Z; V  F: B
7 ^0 s& ?0 f7 Z. c! p+ o7 A“晚上热闹。”
4 y& l& m! Z! F/ @9 [! E
" V+ ^2 q# T2 T" F, i“那晚上我来你店里吃饭。”
% k" F* k. g: Z8 A% Z
5 T0 l- t2 }* y, Z4 F: Y% ?“行。”
' d2 n4 H4 O# O* R/ Z+ R/ B
/ t) P5 i$ f3 c2 f" j0 h她挥挥手，往巷口走了。
& ?, N. `# k2 Z. Q$ w7 q
碎花裙子在晨光里飘了一下。
1 R# u" g% Z! Y, R8 Z. v/ g( `
杂货铺老板看着她的背影。

' g5 O' B$ k3 T* h& A“这姑娘，也是中国人？”
) }/ x; P( N9 t0 c
“嗯。”
' B8 z: \. F3 C- U: F
( N& O+ E) O: j“挺有礼貌的。”
$ K: g2 }1 a6 ]& r
0 A' C; D1 Q; ?6 A" a" K, [* s! S/ I“是。”

( [- |" O; H) u5 y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2 ^& Y  Q. A7 k5 M: f
我继续蹲在门口抽烟。

, h% [. O/ ^9 u$ s: `, h# f上午的生意很淡。
0 k: t% k; z5 D! A) E. r
来了两个菲律宾本地人，点了炒饭和春卷，吃完就走了。
! Z6 m! E! Z. F* U0 r/ A- \! c+ t
0 F7 g. U; Y2 u6 d$ S& P/ c& v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中国人。
' a( j# l# Y+ f$ t2 e$ G6 h
$ A& z" Y+ k# R' J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脸上全是汗。

7 G; n. z  @" |6 `2 D他走进店里，在空调底下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 a! [5 h/ Q% b; l1 w3 h0 |
“老板，你是中国人？”
/ `  ]1 J- X! K5 Y" g/ }. w
1 k) Z6 F: i1 e6 f) `, l“是。”
' R& W! k+ {$ n6 z
他松了口气。

  u& Q9 {0 c; l3 B# p9 {“太好了。我从宿务过来的，坐了一晚上船，又坐了大巴，快累死了。”

他把旅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什么吃的？随便来点，饿坏了。”

我给他炒了个饭，又切了盘卤牛肉。
3 m* B+ S7 F/ w0 K$ }3 p
0 {" L2 j3 N- {) ^: r" |他吃的时候特别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饭。
' m4 \7 ?. ?% o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3 o( u, W; t' N' v# I- U
“老板，我问你个事。”

( c9 `& j. i/ y0 n; h“你说。”

2 x* ]( F; a( j, c+ w“马尼拉有没有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 S# z2 A. @( F% x4 ^$ m
5 N4 \- `& J! R4 h他犹豫了一下。

8 X0 f% E- K6 s: U“就是那种，花点钱，找个小姑娘的地方。”
7 l; j5 o1 e/ `; Z  z
6 k8 A" b( Y( j我看着他。

“不知道。”

他有点失望。

“你不是在这儿待了八年吗？怎么会不知道？”
( k4 B/ j. M/ `4 R8 C6 O6 d! M3 z
“开餐馆的，不关心那些。”

( _+ ?6 y, P% k( l/ |( X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 A8 U2 }6 n: b" _# \吃完了，他付了钱，背上旅行包走了。

+ G! T- n& G  c- u/ {; w' E: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8 y( l# S* u6 x7 d4 q2 E. E
那个眼神里有点不满，像是觉得我不够意思。
! X/ a9 u( s3 y2 l. l! z- z4 D* O
" C. R6 _% B+ x) B( s$ n( N我没理他。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 v. Y& X# P! E, X8 t% @$ a1 T/ m, U
我正打算眯一会儿，纱门被人推开了。
1 Q% N# d8 W7 r  Y2 q
我抬起头。
/ p% H5 |% ~; W/ N* L) b( \
门口站着三个人。

. a% O8 @* ]- E7 u. B0 q方脸男人。

瘦高个。

还有那个女的。

0 K) P' r/ d. Q. x; u  E张伟今天换了件衬衫，但还是花里胡哨的，这次是绿色底子印着椰子树。
% C/ o, [) F# g" }. g* y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 G# c+ y( R" y2 v那个镶金的门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2 A8 S- s0 C+ Y, ^2 l7 M8 M
“老板，我又来了。”

他说。

9 w2 Q, \8 c- g- M2 M5 e" o语气很轻松，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 Y9 O+ k+ Q1 o, V- ?我站起来。
) d; z% O4 ?4 F
- Y1 e2 r% J6 J0 C# O9 h“今天带了几个人？”
7 r: U& S3 o. A; I
/ J- ^. i, ?8 x1 P" N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J3 H1 P4 i' T8 j( m; D8 m* j
; }5 e* g! R$ T+ v  [8 Y- G2 h“今天不带人。今天我自己来吃饭。”

* k8 R. Q( z  p/ }2 k3 U他走进来，瘦高个和女的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坐在昨天那个靠空调的位置。
. H) ~$ a; J) ~5 N0 _7 ?2 c9 e( I
张伟拿起菜单，翻了翻。

( F3 @  B: P+ x5 d/ Y" e“今天换个口味。来个宫保鸡丁，回锅肉，炒豆苗，三碗米饭。”
5 z6 n6 K! z5 X$ q8 i7 e9 ]: i
$ ?% H, b' U  J; G我把菜单接过来。

. U' s/ i! k; K% J5 b7 v“饮料呢？”

( ?# x  k# p* y+ h5 t7 G“还是三瓶San Miguel。”
3 {9 K. T6 @* h- @( }1 R
我转身进了厨房。

从冰柜里拿出鸡胸肉，放在案板上。

$ F" F- S0 F3 s( O' L# E+ i刀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张伟在说话。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用的是中文。
* X8 k- O( N+ h/ l+ S$ q4 s5 i
- p, E8 g) I+ J& {“这家店味道还行，老板就是太死板。”
" u2 a# b' Z1 n
0 Q" y/ d: L% S! J" i瘦高个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6 @: @% @; U0 x4 ?7 r
女的在笑。

- G+ ^* w6 j) K2 o) Z4 e6 v- ~2 c我把宫保鸡丁炒好，端出去。

* W2 O) L& D; g9 S  n  b/ v张伟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 ?) M$ B5 w) ~) Y8 f4 l- |
) C' \" D7 K- H  U( y“嗯，不错。”
9 i9 a, ]$ O2 M% [4 @2 U/ `; k3 r
他说。

: b! }+ D5 s6 [% J8 |“老板，你这手艺真不错。在菲律宾开餐馆可惜了，回国开肯定赚大钱。”
$ X' x7 U" W# d/ R
; M3 f( s" j/ C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啤酒。

! v) u/ l- n$ N7 H“老板，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2 Q& H9 D  U: Q! s9 c1 w" }$ d0 i' o* H
/ S. O5 [' f. h9 V/ d% D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 |4 g5 Y1 }; h+ ]4 n: ]8 N4 n“我就是试试你。看看你是不是那种软柿子。”
( I# o: x6 @, c+ I' y! d+ Z' A
/ S& C  N! [1 W4 `4 ?; O我看着他。
2 g' k+ z. C9 h5 @8 k; D& P
“试完了？”
5 O7 W4 u* l% d0 }5 k* G/ a3 q
1 f5 C5 O. u9 {+ ]“试完了。”
5 a1 V# q  ]# g
% H' R8 C6 z% l他靠在椅子上。

“你不是软柿子。你挺硬的。”
. d9 d4 M& A# P4 i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 ?- R) O5 p0 k: o: L8 v- v
# d! v+ m9 F. q: B# D! J6 Q& l$ F  g“但硬有什么用呢？你硬，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明天照样带人去吃白食，后天也照样带。你拦不住我。”
$ U  Y+ ?6 S! w% `  Y4 k
“我没想拦你。”
  _% v) k9 A% d2 ]$ Z/ e# P
$ z0 o% E/ s$ s( H0 W4 r3 L5 E我说。

1 |; W4 z1 ~1 X" g1 ^# K* |他愣了一下。

& K- v; K* P- i' k! q“那你昨天为什么拆穿我？”
, k/ Q# S1 E, p2 v
“因为你在我店里吃白食。”

我说。

“你在我店里吃饭，不给钱，我就拆穿你。你在别的地方吃，我管不着。”

7 q2 O/ b8 a7 c+ M张伟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 H# K  S! J% I3 y' g! z“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把筷子放下。

: e' u( I+ A- [* Z. f# u& e0 {: U, Z“老板，我问你个问题。”

- U9 w9 F( N( `# M“你说。”
8 Y# p+ s- P6 g& P, a. T" K8 ]
“你在这儿开店八年，赚了多少钱？”
* G. l4 r: B( s0 M, b
“够过日子。”

0 _: o7 u- L" i" d% g* N) Z“够过日子。”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 f) v; |; K6 @* ?* z# r
“我在马尼拉混了六年，赚的钱够我在国内买两套房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 |; k4 [4 h. q. @5 |2 s
" ~8 \0 h' ~, z4 @; Y6 M- w“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脑子活。我知道怎么利用规则。日本身份，菲律宾人的心理，中国人的虚荣心，这些东西在我手里都是工具。”
: [3 e9 }5 J( x/ v! r2 l
2 w+ k  X1 c6 j: w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 Z# u% q+ j6 E- Z6 D# }4 y. v! |* T“而你，你只会炒菜。”
2 [4 Q* N- z1 o$ F0 o
我看着他。
+ r$ O0 j; p* x* w/ g2 {. n" r
“炒菜有什么不好？”

) l& c- q/ `( P/ J% C" y4 h1 t“没什么不好。就是赚不到钱。”
/ T" Z  @7 u* a' G, \% y$ n" L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4 ^* y, z& c# J+ B5 E% Y4 e: M“老板，我给你个建议。”

; ], H; g/ i2 m+ F“你说。”
5 G6 m8 O  \1 t
“你也去办个日本身份。花不了多少钱，十几万人民币搞定。然后你这店挂个日本招牌，生意肯定比现在好。”
5 s. G+ t) t7 T; ~/ {  C
0 p- E1 ]3 K8 H: m$ a1 e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2 @8 P& d, B) Q' J# {4 j9 k
“你手艺这么好，配上日本身份，在马尼拉就是人上人。到时候你一碗面卖三百比索，照样有人排队。”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说完了？”

  F% [& \* J( X0 r! V# T# Q$ y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 I- e1 E. d5 @9 e/ O- c
“说完了就回去吃饭。”
. ]5 s* V  ?6 V; Z+ f) E/ J
' _& B. p6 e3 F$ _; ?' E9 I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 O) b: A% m0 e# K; V, C
1 o. ~2 l) a- ~$ r那个笑容又没了。

“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

3 z. k5 `0 ^; k+ S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

& d, O' k4 o, W( X# q  P9 d5 u这次他吃得很安静。
6 R5 q$ r. f: z; {  \9 Z9 H5 h& @
瘦高个和女的也没说话。
% N) w; I* a5 I' ^' ^, x
三个人默默吃完，把盘子里的菜扫得干干净净。

吃完以后，张伟从钱包里掏出钱。

这次是一千二百比索。

% h) i  b5 i2 l% v. Z) o他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我看。
4 u9 q# x$ v" H5 n* _8 @2 M
, N) I+ E% t0 k5 u5 I7 N“看清楚了，一分不少。”
6 l7 n4 x9 ?% Y* g5 @
我说。
. A5 `# V2 V5 Y7 ~0 G/ [
他站起来，看着我。

& F) e# X: |  \; T: Q“老板，我以后不会来你店里了。”

“随便。”

# B* i! V9 i4 S( N他走到门口，推开纱门。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 a. v0 ?* c- Q; b2 m' V  D  S# Q
. x2 f) w0 a* W“但你别以为你赢了。”
) f( _$ m) I0 }6 F+ s4 \1 f
! y% Z% D% E" z6 s$ w他说。
5 o( s9 M/ F) o0 P1 i  c$ u+ b
“你什么都没赢。你只是守着你这个小破店，守着你的规矩，继续过你的穷日子。而我，我明天还会带人去吃白食，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顿了顿。

“这个世道，就是给不要脸的人准备的。”

2 g; P+ H4 T" l纱门弹回来。

( d2 m! [) Q7 z. S$ I又是“啪”的一声。
4 ^5 O2 M- s7 t2 @, J
9 }' ^& T4 `1 ~6 n: f* @. H他们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

一千二百比索。

一分不少。
! j  m; R0 V9 ]0 w% e) r
" a: S9 i# Z1 U. i1 x我把钱收起来，放进收银机里。
. {$ x' A2 U9 H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
9 L+ }# f9 X" _9 X. Y/ J
空调嗡嗡响。
. L) Q* e' F) \- v  Z- A
# o! @7 _2 B. l+ |0 a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6 Y! z& s% z2 N  q6 Y. O
8 P8 j: Y, Y$ z4 R$ |5 O8 E0 x我坐了很久。
9 f) X' P& Q. t1 u& G$ J
0 C5 Q' r/ m7 m  h7 L0 v& Z+ t脑子里转着张伟那句话。

“这个世道，就是给不要脸的人准备的。”

4 l  b2 l- \8 m( q; `我点了根烟。
: y- G) R' t5 p1 [+ U+ v
5 B' r' V; X2 L/ A% G4 ?Fortune牌的，两块五一包。

8 c/ z4 M8 H+ q烟雾在空调的冷风里散开。
* ?# o; H% A7 m: @! p2 m- H
, z9 ~  ?: @1 u) H0 M$ I  Y7 ?. G我想起八年前刚来马尼拉的时候。
' n9 \! e6 m7 b% f
( {' Y$ u/ j" l3 W2 C  G. h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4 I& Z6 B+ B: o/ Z5 u, g
一句外语不会说，一个熟人没有，兜里揣着借来的两万块钱。
. S' \6 p8 s& A$ h% S1 V/ M) X3 T
在老乡的餐馆里打工，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一点。

( D4 S7 s  V1 x: T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晚上睡觉要把脚垫高，不然疼得睡不着。
) r, T% |  W! k( K5 z5 {
# y1 z: U1 d# o, d& P送外卖被抢过三次。
. ^- f% d& o! i. |
有一次被抢完，我蹲在巷子里，一个菲律宾流浪汉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 Z6 c9 A1 u  Q他用英文说：“兄弟，日子还得过。”
6 m. S, h5 R5 Q: b9 @" ~% l* o( _
我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餐馆，继续干活。
* d. P/ {" D4 c. y) a
) k0 L8 o5 k) ^: Z/ e3 b, @- j后来我攒够了钱，盘下这家店。
% x0 T* v" C6 @0 e4 T# I
7 f3 i% _. h& _5 j& ]4 E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两个客人。
& Z9 D9 V8 {* V) _. d/ Z' z) t
一个点了炒饭，一个点了春卷。

两个人一共消费一百八十比索。

# ~7 }+ R7 f. d* Q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 n7 u& d( P" G
! E% i% {- c- V; ~我在想，我能不能在这儿活下去。
" n  a; P( w0 @$ V7 n+ r' Y& j
八年过去了。

我活下来了。
' ^) j9 \5 v1 h7 K
我没发财，没买房，没成为人上人。
) R3 H4 Q2 R) U8 i9 a/ I
但我活下来了。
# Z; O& T; A  r( f8 N, z
我守着我这个小破店，守着我的规矩。
& N1 ]( E: v9 {: c9 a1 _6 q
2 S/ L% J8 H0 b4 Q4 o& b我炒我的菜，收我该收的钱，过我的日子。
& M$ o" I. m& x2 B, h
我没装过日本人。
: X( ~. `* K: h, T
5 i& n* t( w% v- n/ R我没带人去吃过白食。
: N/ e! N7 l* Y: k  x4 q
我没钻过任何空子。
" t2 ]$ N3 v0 t3 c- ?
0 q% E/ L! A1 D9 \0 O2 c, S我活得不算好，但我活得清白。
8 E0 j; O& V2 i% q. I( M) ^$ c
" p3 g  E& _9 r烟抽完了。
7 a, c" P$ P0 o% d, W  }
我把烟头摁灭。
. n. E/ B) T; D! S
站起来，走进厨房。

0 I* j1 F- n" q0 _- g) j明天要用的排骨该腌上了。
. b$ @2 N8 @8 g: ~7 {& }, d
我把排骨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排骨上。
6 j0 J' h- {: W3 b  Y! h2 _
5 c5 s: X; v! Y* u3 J  r, v% T7 g我拿起刀，开始切配料。
! b8 E7 }0 e$ N0 x* Y+ i
2 V( e7 W# B; J姜切片，蒜拍碎，葱切段。
& N) b$ I6 z  t) V$ d: a# x/ A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Q9 S  K9 }6 b4 J4 s. Y+ N: y
6 Q/ o( [8 Z& J  s一下。
+ r% s  L6 l. W/ F3 Q
# h. y; ^2 `  M+ ~& s一下。
2 W3 l; H% I: x
! n( l% j  W) {' E" F一下。

; M0 w7 d% h* D0 x外面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小孩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
9 J7 V- n2 K' k' `
马尼拉的下午，嘈杂而热闹。
% ]* z  n4 r+ r, w& y' v  o
我腌好排骨，擦了手，走出厨房。
2 l$ z+ d1 T! n" d
0 e% ?  T* T9 q* G店门口的阳光很刺眼。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 H) z! ]( E" `对面杂货铺的老板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
; @: b! a) i& C' g" E8 z! I7 k' g
; D" o2 i9 J+ T, r4 G7 S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6 S# Q$ s* \: j6 i$ y2 _“老板，下午好。”
1 k3 Y" @6 z7 K/ K" \+ v: }, _
) J4 G. l. S$ c( m0 J“下午好。”

8 n4 U# q1 B  v巷口走进来几个人。
2 l4 ]$ E+ Z6 [( ^( T0 ?
* V* M# E* F7 k# {是一群菲律宾大学生，穿着校服，说说笑笑。

他们走到我店门口，看了看菜单。
6 U% y  _5 I! }* u0 g/ n5 o* q8 J) R
1 Z' u5 F# @) t) S, j+ t7 C/ g“老板，有炒面吗？”
' D- D9 ^. p4 c- Q" t- m+ ~
, ~' k4 F0 R* Q/ h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英文问。

“有。”
# \0 c4 t0 q* H+ u$ }% a' Z
! f2 y( N- F5 W  J. t4 W# ]我站起来。
( C& r* a- h: h& x! \0 ]
“几位里面坐。”
+ S. T1 h, q9 m. ]/ ?2 N
他们走进店里，挑了最大的那张桌子坐下。

我把菜单递过去。
- y8 l# s1 w& d6 [% r
他们翻着菜单，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点什么。

我站在旁边，等着。

' J0 P0 U4 f2 C/ u, s8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他们笑着，闹着，为了一份炒面争论半天。
/ O# z$ w1 P. }( ~2 e, L' i" V9 }2 h
我看着他们。

然后我笑了。

! J' [0 I& l  v  }4 B. g这是今天第二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