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把《伤逝》称为鲁迅先生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爱情小说,大家都称道先生面对爱情题材不写则已,一写惊人;学界则从《伤逝》里看出了“五四一代觉醒青年在社会压力下的个性解放、妇女解放和婚姻自由的追求被碰碎的悲剧”; 或者是鲁迅先生假借了男女死亡的爱情来哀悼兄弟之间恩情的断绝;或是表达了五四运动后女性受到思想启蒙的影响后具备了独立自主的婚恋意识……
8 s* F5 `& e/ J$ Q7 F% J( N0 i3 S+ j4 [
《伤逝》这部作品无论是其深度还是广度上都被大家从不同层次进行了解读和阐释。- y& P+ T2 U: j8 n7 m8 F2 I H
v6 \* G* T4 x+ L, ~. x在大一刚进大学校门之时就读到了这部短篇小说,彼时只把他看作一部简简单单的爱情小说来读:愤慨于自私善变的涓生,又怜悯单纯真挚悲惨的子君,同时感慨鲁迅先生随便一些爱情题材的小说就这样一针见血、洞察世间万象。当我有了一点点时间的沉淀和一丝丝阅历的积累,当我开始对先生有了九牛一毛的了解,当我再一次走近《伤逝》,心底又有了不同的体悟。尽管浅薄,却也算一片赤诚。
/ \1 f, W/ S' j
% u, Z5 j) o0 \$ \# H! O4 H$ s一、寂静和空虚的涓生2 U$ a9 d8 }* Y* ~/ Y G) c
先生在《伤逝》开篇便写到:“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涓生在和子君相恋之前是寂静和空虚的,他想借助和子君的恋爱摆脱掉自己的空虚感,在这里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个问题,涓生与子君的相恋究竟是因为爱子君,还是仅仅因为心底的空虚,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恐怕涓生愿意与子君结合绝大部分原因是想借子君对自己的崇拜仰慕、爱慕理解逃出空虚,我还是相信涓生与子君之间是有感情在的,毕竟他们可是一起“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泰戈尔,谈雪莱”的人,彼此有共同契合心灵的话题,在今天的男女恋爱中已属来之不易的一点。但是其中的爱在二人相恋中所占比究竟多少?恐怕不多。
4 h) c2 @6 q2 r: O5 i
% e) Q) J, ~! U% m) S9 w( @& \) [二人同居之后,子君沉迷于担任家庭主妇的角色之中,涓生出现工作危机,家庭的经济来源出现问题,此时的涓生已经觉得“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在相处之中,涓生发现两人之间没有了共同话题,整日忧心操劳于柴米油盐的子君不再理解他,不只是涓生说出的话,连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空虚,被人称之为爱情的存在也变得空虚。在二人关系破裂,子君离开,直至涓生听到子君去世的消息之后,此时的涓生感到的是:“四周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这里的“空虚”含有涓生对子君去世的愧疚忏悔,对二人关系彻底破灭且无法修复的寂寞孤独感,还有对自己前路漫漫的迷茫感。涓生面对不仅是情感上实实在在的空虚,还有思想上彻彻底底的空虚,他的思想始终都是残缺不全的。
r6 v: e- r" O/ k: V* J, H. v& Q5 n) `7 x1 t9 t4 t, K: F
鲁迅先生笔下这样一个空虚的涓生何尝不是在经历了五四运动先进思潮洗礼之后诸多知识分子的写照,他们在思想上对当时的社会现状与“民主、科学”思潮有了初步的认识,在行动上也出现了反抗叛逆的实践,但是最终却陷入到前路迷茫的焦虑困惑之中,他们口口声声倡导的自由平等,民主科学仅仅还是停留在口号的表层上,在实际上并未理解现代文明的本质,由于社会环境和个人能力的制约,也无法抵达真实的现代文明的彼岸。; f, \/ A9 p% B5 N+ Y" s+ n
5 [6 B% Z5 G/ v6 d二、未能自己做主的子君8 X, E+ m5 a7 o% z- r
大一时的我也许会说,“未能自己做主的子君”这样的一个小标题有问题吧?子君怎么没有为自己做主了啊?她自由选择了和涓生相恋,她不顾世俗和家人的反对与涓生同居,她在遭到涓生的抛弃之后没有死缠烂打而是主动选择离开,她还是一个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句在今天看来依然振聋发聩的宣言的女子,这样的子君怎么没有为自己做主啊?要是放到今天这个社会也不是所有女性都能像子君那样勇敢自主吧。的确啊,这是一个为主动自己做了这么多重大人生选择的子君,可是这样的子君就真的是一个能为自己做主的人吗?
' G* ~0 c6 C. j5 y2 L5 V# T' d; B: ^( p2 j3 h
涓生在思考着离开子君的时候想到:“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涓生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既不真实也不客观,但是却是子君的真实写照。子君曾经是一个和涓生“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易卜生,谈泰戈尔,谈雪莱”的人,是一个说出“我是我自己的”这豪言壮语的人,是反抗家庭不顾世俗和涓生相恋同居的人,却不是一个能真正为自己做主的人。同居生活中的子君“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竟胖了起来”;“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也较为怯弱了。” 与涓生同居前的子君是一个受过新式教育、大胆追求幸福的女性,但是同居之后的子君生活中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整日的生活被家长里短占据,完全没有自己的自主独立的时间和空间。
6 D% V7 n& h& M1 j+ D3 J4 S4 H( V. Y4 C
子君,真的可以为自己做主吗?答案是否定的。曾经的子君有“我是我自己的”这样振聋发聩的呐喊,也有反抗世俗反抗家庭的意识与行动,可是认真一想,以上的一切都诉诸于个人的爱情。她将全身心都交付给了涓生,将好好照顾涓生、拥有这份爱情作为自己全部生活的理想,没有一个新时代女性要发展自我的追求,不为自己而活。一旦两人之间的关系终止以后,她的生活便没有了寄托,也没有重新开始自己生活的决心和勇气,最终只能抑郁直到默默死去,成为一个悲剧的“新女性”,这不仅是子君的悲剧,也是一群人的悲剧,是不只一个时代的悲剧。0 R) U0 `* u; g/ r! S( S
6 W5 Z! Y& `/ H: G
由此想到武军在课堂上提到:“我是我自己的”这句话究竟应该作何理解?
, B8 E, J$ F9 i$ ?4 _ e- L* x4 w# i( a" l5 B) N: ^
这是一句关于摆脱束缚、自由独立的宣言,从婚恋角度出发它不仅意味着你有自由结合的权利,还意味着彼此双方中的任意一方有自由离散的权利。子君可以为自由结合做主,却无法为自由离散做主,本质上无非就是无法为自己的人生真正的全然的做主,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一段爱恋会永远持续下去,因为她没有真正独立的资本和条件。也许“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这句话已经被言说过千万次,但是无论何时何地看来它都有其鲜活的生命力。当我们今天对身心自由、恋爱自主等话题侃侃而谈,为其摇旗呐喊甚至是身体力行,却忽视了在各种自由之后的代价,很少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可有承担最坏的结果。一个有独立人格、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人,才是一个谈得上能为自己做主的人。奈何子君不是,很多人也不是。
2 y6 X1 k2 x5 B; k" U# }% u/ K
6 U, M3 P- P% @) ]9 z6 a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利,却不是人人都有为自由负责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