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别人,且说我自己。, Z- W9 S/ e: i2 P
我觉得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幼稚」,并非一种「天然的幼稚」,或者「能力的不及」,或者「不屑于人情世故与头巾气」的洒脱英雄气,更多的是一种「事上磨练」与「功夫修养」。「方以智」的世界与「圆而神」的境地,两者既然分离,就有并存兼养的必要,直接把一种直率带入日常生活,或者把一种暧昧带入哲学,都是对两者的损伤。
; c$ s1 Q) C, \. n6 O& H v, b在哲学系呆了六年,我觉得有个严峻的问题就是: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有的人搞暧昧,打哈哈,唱高调,大家不伤和气,相互捧臭脚;在日常生活中,有的人行事诡异,私德缺失,让人无法忍受,远观可以,然而在一起生活则绝不可能。我最讨厌去参加什么会议,也最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前者没有学术的直率与坦诚,后者没有生活的圆融与自我约束。$ x/ i7 q, e0 F; W- H
将两者区分开,并且处之以分别不同的态度,不必深邃,严谨直率坦诚即可;亦非幼稚,圆融糊涂不计较是也,如此,我想应该是学问生活各得其所、两全其美的方式。) G; } x2 P3 g# q% h
哲学上要有所用心,生活里是无所用心。有所用心,以尖锐自己的思想;无所用心,乃推倒先前堆起之土堆。有方向即不能有混沌,有混沌即不能有方向,然而方向随时可无,混沌立时可破,这都是功夫上的事情。牟宗三讲:「科学知识之必要:在中国是无而能有,有而能无;在西方是无者不能有,有者不能无。」我在日常生活中的幼稚,就是类似「有而能无」,不会拿我研究学术那套精神对待人,不那么较真,亦不那么精明,我知道你有什么伎俩,我只是当做不知道;我知道你在计算什么东西,我只当与我无关。所谓「小事糊涂」,就是任它去也无妨,赤子童心,我觉得这样的「幼稚」能让人舒服。+ _# t1 E' l& i
天生的幼稚,天生的智慧,都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中国人讲「变化气质」,经过一番历练以后的自身改变,最难得,气象亦最好。读书读多了,自然懂得多记得多;读书读久了,不解人事,自然幼稚。懂得多岂是深邃,而幼稚又何尝不是自己召来的?" \0 d0 o/ C, Q6 L# u5 }. [
不必故作深邃,然而平实亦不可苟得。此中很多功夫,不是反思、直观、体验、知觉这些能力就能为我们养成的,不是只靠阅读与理解就能带给我们改变的。
% G1 H* H. m0 z; {. q+ v功夫不能只往一处用力,你把时间功夫用在一个地方,自然这个地方突出;但你若以为世界上真有什么学问,握枢机而窥秘要,牵一发而动全身,则恰恰翻了幼稚病和头巾气。- [ r2 H, ^/ W* W* h
所以我们要学习一种职业以谋生,亦要学会生活。认为学了哲学,就懂生活,或直接从生活僭越到哲学,或直接从哲学僭越到生活,都有伤筋动骨的危险。书房与实验室的动物自然可以避开这种僭越,对于他们来说,生活被压缩到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角落,故而在这一小部分的生活里,以学术代生活,完全可行。一般人没有这样的便利,自然应该分开为好。. V, g: \; ?( b" L- u0 A
所以我总说:「天才是天才之太太的大悲剧。」当然了,像天才这种不折不扣纯天然的巨婴,毕竟绝世少见,我见过更多的人,是以哲学为借口,物化女性了。从这一点上说,天才倒是可爱的,他决不去说:「这件事我不会做,请我的太太去做罢」——天才的心中根本就不会存这种念头!他只是无知无觉。倒是那些心存「当有个人替我去做」的心态之人,可恶。
0 I- O+ e( Y' K7 m# K% L' @只有明确两者没有那么容易得互通,或至少存在一天堑,才可以分头行动,两边下手,而不会为自己哲学境界高而日常落于俗套感到诧异。毕竟,不学则不得,圣人讲人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既不能用到哲学学习上,也不能用到世俗的交接待物,最后还是要靠功夫上从事,以改变气质为鹄的。' A/ u$ z/ H5 O* W- b
既是一境,就是一界。勇气过人,自觉用力,才能摧扩陷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8 C' ?, Y+ `" W- |5 W# _1 U, M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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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可以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哲学家天然可以是书房的动物,就像运动天然是运动员的生活方式,制造天然是工匠的生活方式;但是反思之为生活方式,所牵涉的更多的是一种「日常生活停滞处,反思开始」与「反思终结后,日常生活重新开始」的非同质的循环,每一次从哲学到生活和从生活到哲学的跳跃,都意味着一种对生活或者哲学的重新遗忘。走出体育场馆,运动员就成了一个处于社会关系之中「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器械,工匠就要承担他的伦理的角色。然而,似乎只有哲学家可以从不走出自己的书房,走出自己特殊的那个职业「角色」。胡塞尔的四万多张手稿是这种生活方式登峰造极的象征。
/ d/ N% {; X5 ]+ Q西方哲学家可以思考社会关系与精神修炼,或者很出色者比如斯多亚学派伊壁鸠鲁学派的哲学家,但是这种福柯称之为「自我的技术」阿多名之为「精神修炼」(作为阿多粉,强推Exercices spirituel et philosophie antique和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 antique,阿多对福柯的「自我的文化」之研究所进行的宇宙论向度的批判也很有意思,强调了古希腊思想中改变自我的技术不是纯粹一种「审美存在」,而是扎根于一种宇宙论。在这方面,还看到Brague写的La sagesses du monde,也探究了在古希腊的一种不同于现行哲学定义中宇宙论的意指)的哲学生活,已经处于极度边缘化的境地,只有在作为论题的对象上,在历史的客观化可能性中,这种「哲学-生活实践」才会出现在我们眼中,正如福柯不会将这种自我技术付诸其自身,将之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而只是作为「自我诠释学」这本书的主旨出现,作为一种研究对象,一种启迪出现。如果说,哲学,它把存在的在场作为意义之表现的终极位置,那么,这种将主题客体化以进行课题化的知识方式(Levinas, De Dieu qui vient à l'idée),根本上就意味着对伦理生活的放逐,根本上意味着「交谈,就是对交谈者的同一化」,启发交谈者以回忆灵魂中的内容,所完成的是一种以启发者为支点的同一化历险,与苏格拉底谈话的危险就在于被苏格拉底说服,启发,完成早已有之的回忆。苏格拉底教给你检视生活的反思方式,但是不会教给人日常生活的常轨。
8 s" g c. o! c. f l9 J% A% Z% }「未经检视的生活不值得一过」,作为格言来看,自然十分有味道,似乎哲学给予了生活某种值得一过的尊严。但到底是「哲学创造了一种反思的生活,作为一切生活的原型」还是「哲学滋养了一种具体生活的智慧,一种可以位移且参与到不同领域的智慧」?哲学似乎轻蔑于自己与一切具体的、非形式的、把生活作为实践场域的智慧的联系,哲学擅长于从事于从整体上把握、形式上反思、逻辑上推论的工作,哲学从事的是一种「纯净化」的事业,把人引导到那个纯净的形式的清莹透亮的世界。" Q- A4 W; |! A+ V0 T7 P
哲学与大众文化的唯一联系,似乎就是通过那些在哲学中处于边缘的思想家的非纯净的思想,以一种非纯净的阅读方式:不论是叔本华,还是尼采,不论是阅读海德格尔的方式,还是阅读萨特的方式,哲学通过自己的边缘上的光晕让大众情不自已,而其灼灼之心,却让人止步。5 U: ^ [+ f7 K- }9 s
不论主流的西方哲学以后怎样,至少它的过往是如此这般与具体生活格格不入。想要直接从哲学中获取人生智慧,这是否暗示哲学家有一种坏的哲学写作,我不知道;但这一定是一种不好的阅读方式。疯魔从此中来,癫狂从此中来,烦闷从此中来,傲慢亦从此中来。# [& I* M# \3 R3 E6 t5 V, f
正如哲学家的哲学中没有生活(不是作为客观化的认知对象的「生活」),哲学家自身的生活也无法提供一种日常人生的典范。
`7 P: a5 s, u# R' V! i哲学家不是圣人,这种辩解就好像说,铁匠不是木匠一样:形式的检视不同于具体的滋养。思考德行不能够造成德行,伦理学家不必道德上优于常人。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告诉我们一个一开始处就应该领悟的道理:西方哲学的主流不是「变化气质」。, I3 ^: ~2 u% n1 P# G- h
这不是要批判谁,而是有则认其有,无则认其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