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客在菲律宾餐馆吃白食：我们是中国人，老板叹气：你们不是

白食

1 W, ]8 ]+ O6 q) B" ~$ Z4 M马尼拉的雨季闷热得像蒸笼。

王宫西街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头顶上花花绿绿的塑料雨棚连成一片，雨水顺着棚沿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混着烂菜叶和机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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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老陈记”门口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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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是在街口小卖部买的，菲律宾本地产的Fortune，折合人民币两块五一包，抽起来像在烧干草。

店里没人。

3 m: q# C( Z8 B% h' H  l这个点本来就没生意，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连流浪狗都知道找个阴凉地儿躺着。我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正打算回厨房把明天要用的排骨提前腌上，巷口走进来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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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G' Q5 G$ D7 q两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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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架势就不对劲。

不是那种找地方吃饭的犹豫，也不是游客的好奇张望。他们步子迈得很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招牌，像认准了这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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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 J) r7 q2 ]$ O  C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戴眼镜，背着一只看起来挺贵的相机包。最后面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个LV的小包，但那个LV的印花歪得有点离谱。

* l" I. m/ W2 L三个人走到店门口，方脸男人抬头看了看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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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S; ?* {. _6 J9 p/ y“老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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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了一遍，用的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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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低头看我，笑了笑，露出一颗镶了金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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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3 s  z6 ^) W6 s2 |- c& L“老板，中国人？”

% ?. E# ?3 i3 Y" k8 o6 U我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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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 r0 y. [5 f“福建的。”

他拍了下手，转头对身后两人说：“我就说吧，这招牌一看就是中国人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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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也不等我招呼，直接推开纱门走了进去。

纱门弹回来的时候打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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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一共就六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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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挑了个靠空调的位置，方脸男人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动作特别熟练，像来过很多次的那种熟客。瘦高个把相机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擦镜头。女的坐下后从小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脸左照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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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菜单递过去。

“几位想吃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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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没看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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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抬头看我，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变得有点打量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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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e; d: _' |$ j; j# ?$ ?) [+ q“老板，你这店里有什么拿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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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都是现做的。”

0 ]+ Y% U+ A$ ~“行，一样来一份。再来个炒空心菜，三碗米饭。”

( e( B6 Y6 a4 f" u: S他说完把菜单递回来，动作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服务员。

我接过菜单，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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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2 o6 E4 r4 i* G. Q8 k“饮料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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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

! q, x# \0 ?% d7 x" w; t“啤酒，可乐，椰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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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三瓶San Miguel。”

# Z% c" I; k) p: m我记下来，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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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不大，灶台靠着后墙，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开起来轰隆隆响。我从冰柜里拿出排骨，放在水槽里解冻，然后开始切里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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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1 R. P2 V. R, x7 ?) t3 c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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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Z3 f3 Y4 f$ `) g我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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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o9 x  E% d# I8 R7 M( O那个方脸男人的口音。

7 j# T1 y- L# s5 \6 p1 o他说“中国人”三个字的时候，发音有点怪。不是南方口音的那种软，也不是北方口音的那种硬。他把“中”念得特别重，“国”字吞了一半，听起来像是“中——人”。

+ J! W& l. `, z- M& P0 s我在菲律宾待了八年。

马尼拉、宿务、达沃都待过。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我见过太多了。光听口音，光看走路的样子，光闻身上那股味，我就能分个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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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7 U+ Q* L- @, h. V) {, @但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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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油热了，我把裹好淀粉的里脊肉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7 g; k$ h; X' u9 r* i6 G, C: h透过厨房的传菜口，我能看见那三个人。

方脸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日语。

瘦高个在翻相机里的照片，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女的不照镜子了，开始用手指敲桌面，节奏很快，不耐烦的那种。

我把糖醋里脊盛出来，端上桌。

2 m9 U! o' }. n: |! U0 @方脸男人看到菜，眼睛亮了一下。

% d$ W7 b' E& [; E% i6 [*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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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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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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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错”两个字说得太用力了，像是刻意强调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啪”的一声。

+ q, T! q2 h2 {7 T+ l  i是开啤酒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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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 N( R: F& i' a然后方脸男人说了句什么，女的笑了，笑声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端着空心菜和红烧排骨走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半瓶啤酒。方脸男人脸上泛着油光，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把排骨挑到一边，专挑瘦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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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菜放下。

- x& k  |" ~' L, F! b* Y5 D$ I! s“几位慢用。”

方脸男人抬头看我。

, k8 D4 y. t9 a) X. v“老板，你在这儿开店多久了？”

+ A! r. U5 x, D0 t“八年。”

# v# F% w! X5 u0 L5 w+ Z' S& [“八年。”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容易啊，在外国讨生活。”

“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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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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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喝了口啤酒，打了个嗝，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看着我。

$ E. S" `; J; W“老板，你这店里生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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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够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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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人爱吃中国菜吗？”

- h( r7 y7 l2 X" u- c8 [/ h5 L; t“有的爱吃，有的不爱吃。”

* {- n  F% z4 M' b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 Z7 s: d! f; Z$ U  ^- O% k" b瘦高个放下相机，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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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吃得很少，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又开始玩手机。

; e% z) c: p4 I. U- n6 _. _2 C我回到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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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b0 l6 H$ C$ z; v+ x6 t外面那桌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大部分时候是方脸男人在说，用的是日语。偶尔夹杂几个中文词，“便宜”、“好吃”、“中国人”。
, I1 ^1 I/ C# }
% B& i9 Z" z8 {0 V) T我听见“中国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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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9 k0 {" m: ]然后我继续擦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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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U  {( I8 Y4 `& N4 R0 t他们吃了大概四十分钟。

盘子基本上空了，排骨剩了几块带骨头的，空心菜剩了个底，三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三个空啤酒瓶。

方脸男人靠在椅子上，用牙签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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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2 i' u' t  h, t1 d( @. A/ s8 K女的在补口红。

瘦高个把相机包背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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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

" O1 a% O6 M' D9 O; t# z“几位吃好了？”

1 u8 M/ d- S: G7 \“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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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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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2 A+ s) R5 c) g“多少钱？”

我把账单递过去。

“一共一千二百比索。”

他接过账单，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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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账单放在桌上，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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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1 h  A0 I1 e8 h# B: H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但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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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猫在逗老鼠，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但还是要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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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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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你知道我们是哪国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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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 P4 t9 V/ D- x, q“不知道。”

/ G8 @% V6 g+ u0 E“我们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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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把“日本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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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6 Z" p) \0 q+ `4 U8 |* P8 C. x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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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6 G' X' x# |; I, f  b他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有什么反应。

( g5 M6 n  A8 C0 Y我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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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S3 O% Z5 ^! {' Q) w$ t9 L5 `他有点失望，那个笑容僵了一秒，然后重新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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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日本人来你店里吃饭，你不给打个折？”

4 Y$ v' h9 B/ p“小本生意，不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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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k) S6 k3 W# M$ L他笑了，笑出声来。

2 P5 _: @* M; e: w8 {: W“你这老板，真不会做生意。”

- k; O! v1 }' S' T: J6 L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包。

那个钱包是黑色的，皮质的，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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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

然后他把钞票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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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g# s) \6 m8 ?* V$ t1 p不是一千二百比索。

! U) E  h! d: l( g: Q是五百比索。

- z* H; b9 r' t( ]( a! ~- _三张一百的，两张一百的，皱巴巴的，像是从裤兜深处掏出来的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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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钞票往我这边推了推。

“老板，给你个面子，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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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桌上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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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 Y9 B# e/ q9 {8 p“账单是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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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V* z" }; n+ E. f“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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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8 h' K, W+ |/ h& f2 h“但我们不是中国人啊。我们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菲律宾吃饭，不用付全价。”

5 F! q7 W* @* E* a  K5 r7 R3 }& T7 q0 [5 I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瘦高个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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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继续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把账单重新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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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 m" _' y3 c8 `“一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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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N( J+ ^: Q7 O* C方脸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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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是不是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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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脚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

+ q( ?. a# J: c7 ~$ B7 w( J“我说了，我们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这里吃饭，就是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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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

8 t1 f1 H; g! w0 l4 w“什么为什么？”

5 D3 k+ |4 x0 S) V3 x% }9 w“为什么日本人吃饭就是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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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个笑容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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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菲律宾以前是日本的地盘。我们日本人在这里，就是比你们中国人高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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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高一等”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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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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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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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e  d- \. u. r' C一。
; G3 O" Q) v1 D( V
4 Y: y  Y) J% z  S等。
7 M2 I0 m' Z; o. `1 u! P
( k/ p3 Q  a  N: a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声。

) ]) d7 K" Z& [% G. r- o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吹得桌上那张账单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 }1 H4 Z- H( }) F$ ~: j
看着他那颗镶金的门牙，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花衬衫上沾了一滴酱油。

1 Y4 `/ f+ i' a" ?“你们不是日本人。”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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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的眉毛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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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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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是日本人。”
$ n; M) K+ x2 r' f- W" z2 {. t) R# L
* \! V5 i  B- ]* x我重复了一遍。

店里安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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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方脸男人笑了。
8 d  j, j& O& g+ d" s" l/ z3 F
# w5 t0 B- G2 c; U2 p7 y但这次的笑不一样。
9 Y  `9 `" ^! H, M& w& c1 S5 r8 ~5 w
$ L1 e. I- R. ^1 [这次的笑是假的，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在往上翘，眼睛却没在笑。

3 Q/ H8 o. l/ F: ]. M4 O  u$ D“老板，你说什么胡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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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钱包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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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 X- `. z# R0 ]“护照要不要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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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看护照。”

7 P! K( n" p! Z6 A0 E我用围裙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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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H) t, N) P: Q, i) N$ Z9 O“你们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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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5 w: f1 `# R7 @0 g4 A方脸男人的脸僵住了。

那个假笑挂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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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往前走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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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中文带着一股很重的口音。

$ Y! V( ]* `' h3 E+ s" J不是福建口音，不是广东口音。

是那种在中国北方某个城市长大，后来去了日本，学了一口日语腔中文的口音。

' Y7 D8 c1 I9 J. e: x我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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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方脸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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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打电话用的是日语，但你在电话里说了一个词。”

他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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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5 \+ P; b( ]2 X2 \- \, V“什么词？”

“你说了‘咱们’。”

他脸色变了。

“咱们”这个词，日语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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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学中文，学得再好，也不会用“咱们”。

+ D* X1 {# o* j8 j这是只有在中国长大的人才会用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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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 t4 T1 C9 ]" f方脸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女的放下手机，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神很冷。

; ]/ ^' d, e2 }“你一个开餐馆的，管得着吗？”

6 Y/ H. q; I) Q( h# `" C- p我没看她。

我继续看着方脸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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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进门的时候，你说这招牌一看就是中国人的店。”

“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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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不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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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z4 r* M& H. F  U, ^我拿起桌上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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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进中国餐馆，不会觉得亲切。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家外国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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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你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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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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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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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吃排骨的时候，专挑瘦肉吃，把肥的扒到一边。”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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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吃排骨，不挑肥瘦。他们从小吃猪肉少，有肉就吃，不会这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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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3 D3 E: k4 o+ ?/ o, X我看着他面前那堆被挑出来的肥肉。

6 O* Y0 ?0 h- U* D“只有中国人才这么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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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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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盯着我。

  A5 x; W0 i6 ?; \他的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几条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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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镶金的门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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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Z. ?5 j" z+ h5 o“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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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 Q" P7 A5 v2 z. {8 R7 z3 \8 g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 I3 ?8 E, |3 V9 P1 ]“我说得很清楚了。”

; G( q3 @$ l2 X/ f5 C* [我把账单放在他面前。

“你们是中国人。一千二百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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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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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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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a+ S" [" l) t# G$ B“老子今天就不付这个钱。”

他把桌上那五百比索收起来，塞回钱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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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把我怎么样？”

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方脸男人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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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8 R& L! X. ]0 H女的也站起来，把那个歪印花的LV包挎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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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站在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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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 |2 _5 y6 [4 L' m, {$ l我站在他们面前。

/ z! ?3 E1 f% s) |; i& A0 |' A厨房里的排骨还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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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怎么样。”
! w2 r5 y! I+ q3 i" D/ a6 j
我说。

. F% P. Q+ T+ X& @“那就行了。”

方脸男人拍了拍衬衫上的酱油渍，转身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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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 G. C/ N4 N( W6 a/ ^/ p2 q我说。

  u9 \: M% b2 d. ?$ e& g+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 @# K4 T* O4 c3 V# }“还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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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顿饭，吃的是白食。”
, d( [% y+ W3 ?8 f2 r: j, g
6 \. e( J1 N2 I" Y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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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食就是不给钱。不给钱就是偷。偷就是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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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E$ `9 X6 i6 e方脸男人的脸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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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骂谁是贼？”

“骂你。”
$ A" I/ u/ P- Y  ^- b2 h, F( w  g
# _5 S2 L* m, G5 B& M! A& \( `" e2 d我说。

他转过身来，拳头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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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拉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日语。

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别在这儿动手，外面有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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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男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松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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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8 K% T8 B: [7 o* X; E他看着我，突然又笑了。

: _% _0 r1 s+ m& O) t+ f那个笑容很恶心。
; _; Q& P! D3 j1 I% Q2 i+ K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不要脸、但就是不要脸给你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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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说得对。”

他说。

1 Y& [/ p" J7 [% |“我们是中国人。”

他把“中国人”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 B- A1 w1 g2 x% N0 v) o! `“但那又怎么样？我们在外面就说自己是日本人。日本人在这儿比中国人好使，吃饭便宜，住店便宜，连嫖娼都便宜。”
9 o6 P& Y5 Y% F: k
6 Q7 g4 B6 a% l/ j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我。

他身上有股啤酒味，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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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为什么吗？”
" U/ p6 D/ t3 H' A$ u" U
9 i+ ?# a. E& W3 ~' {# D# n9 l. r我没说话。

5 O% N8 C# q5 i) }/ f8 y; u“因为中国人在这儿就是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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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你们这些开餐馆的，打工的，做生意的，在菲律宾人眼里就是下等人。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是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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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1 ~* m5 t7 C: _“老子花钱办的日本身份，老子就是日本人。老子今天吃你这顿饭，是给你面子。你还想要钱？”

我看着他的手指。

  P5 S) r4 t1 D8 ?2 B7 i那是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

“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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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9 ~3 k* X3 S9 g  Y# X6 M我说。
2 O( {/ Q' _% y2 }  P
3 K" W5 L) `7 f他愣了一下。
5 |& _$ D" L0 ^$ v
“说完了就走吧。”

8 S9 H$ Q3 R% F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推开纱门。

纱门弹在门框上，又是“啪”的一声。

% g0 K. J3 C% K. l! P7 X- x三个人走出巷子，方脸男人的花衬衫在雨棚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 x; o$ D* N+ U$ D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W- ]  |; P) j# b4 a. }- z" S
' @- I  `( K: A  v+ I' g然后我回到店里，把桌上的空盘子收起来。

4 j2 U5 q! ~) ~4 _3 {盘子上的油已经凝固了，白色的油脂粘在盘沿上。
2 I) T3 g# y: c" N% X3 _1 `8 t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 u- k0 {4 F# H5 F3 |. S8 z, S% I' x
+ ^/ T- B( h) S水流冲在盘子上，哗哗响。
1 `4 y8 F6 _* a1 H8 U0 e
我洗着盘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 J$ x9 x, h7 t$ p7 {3 z& k2 f
% T* T8 d4 L, n, {3 e9 }: R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我停下来。

- Q% J0 [; n0 o6 o1 K( c2 u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 J# b' h/ J' J& S) M$ c3 n9 V
然后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 L# u1 E8 G5 y  s0 k4 }; v
纱门被人推开了。

& m6 o1 j3 P( J, P9 ]) E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 K7 e+ t' P- n  v7 }0 w
是个菲律宾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有点大，皮带勒在肚子下面。
7 \1 ]4 s# ^- O" l  Q, B
- P6 }3 {; \1 d8 s, y" R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 L0 c4 f) P, S% N" v9 j“老板，还营业吗？”
4 v' b- y7 f& n
$ T' s; E. x# n- n他的英文带着很重的他加禄语口音。

我擦了擦手。
$ h; |4 s" R) o1 N; w
: X9 Y  j$ L# g' t9 H% M“营业。”

, |4 i8 G# H0 [& A5 l$ a他走进来，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下。

6 W5 m1 Z3 ^) l$ u, {1 a我把菜单递过去。
% A  s! T$ B- ~) y  y4 _4 i
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我。

, r4 D, p8 W; P“你是中国人？”

; n* a* x) b' r' t: H# g“嗯。”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3 v# ~" f& Z* x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愣住了。
, D+ F5 v( W2 Q. I( N
# a. I. N" Z3 N$ _6 z+ Y; \他说的是中文。

虽然发音很不标准，但我听懂了。
. C- p  K& o5 R# o' j; V" e2 q$ [, ~
他说：“刚才那三个人，我看见了。”

) n4 ?. j. l7 K2 t, x! z我看着他。
! F: O& U  ^7 Z" E1 O( j, k
: I# _- ?8 n# {: a: x, k& k“你在哪儿看见的？”
4 ]1 B) ~7 y( c6 Y4 o# o# z! L* Q
6 E' ~& W& J  P( b, v“巷口。”

, e% G# E: o4 d7 W" P他说。

“我在对面开杂货铺的。”

他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

“老板，你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人吗？”

/ D) k/ q4 b$ T9 O& R我没说话。
+ w$ W# q1 s6 V: T8 X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个戴金链子的。”

他说。
5 ~  A+ Q# j" A! |" F/ ~1 b6 K
. D- K/ w! s: x- r“他叫张伟。”

9 T1 V+ X+ Q* h1 A7 R- Q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 a* Y" S3 p# A- M8 h
: ^3 n3 h) \! _5 ], n; U  M“你认识他？”

“这一带的人都认识他。”
: R9 S1 {& }: f$ H
杂货铺老板说。

“他在这儿混了五六年了。专门干一件事。”

% d# x' @2 i; p2 z& `  F* Z“什么事？”
' x* y/ ~* q2 {$ f& o
' p# B2 p6 ?* U* B2 }“带中国人冒充日本人。”
7 t9 \" I4 h+ a4 h% B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1 i. T4 R: \, [' p6 }8 Y$ c“马尼拉有一些店，看到日本人会给折扣。二战时候菲律宾被日本占过，很多老辈的菲律宾人对日本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怕又敬。后来日本来投资的多，菲律宾人觉得日本人有钱、大方、有素质。”

他顿了顿。
3 s6 H% B6 o4 P) g' W: h
$ S1 K% m) P8 Z& j7 B/ [# [8 M“所以有些店，日本人去吃饭，老板会主动打折。不是明文规定，就是一种习惯。”
, v6 j) ?% F# Z, _  ?  y$ z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q* _0 \) f9 D1 i8 W) z8 l
6 B. R2 c8 P9 p2 H2 V" _“张伟就钻这个空子？”
6 S1 u2 _; j0 \- G7 q' s+ ]
“对。”

& O9 E* W( z1 R杂货铺老板点点头。
6 ?9 x- k) @, Y# o& i7 |( U
“他办了日本的永居身份，然后专门带中国游客来这些店吃饭。进店就说日语，装日本人，吃完以后给一半的钱，有时候一半都不给。”

“店家不说什么？”
/ G0 i/ G& ~+ Y1 h) v; j
  {* J  \* U3 E' j“说什么？菲律宾人分不清中国人和日本人。看他们拿日本护照，说日语，就信了。就算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多问。日本人在这儿，确实比中国人好使。”

他叹了口气。
3 q! [( m" Z, l
“张伟靠这个赚了不少钱。一个人头收两千比索，带他们吃白食，吃完还能拿折扣，中间赚差价。”

我把抹布扔在桌上。
% Y7 v+ X# v. z
6 ^5 U/ ~; b- {“他带的那两个人，也是中国游客？”
$ T$ x- f' c7 Z0 o% W: _
* @9 n( a% B$ J3 B+ _/ S“应该是。那个瘦高个我见过两次，上个月也来过，张伟带着他吃了一家韩国烤肉，也是没付全款。”
; `. d: z. i* i3 b% p% y0 y
“那个女的呢？”

“第一次见。”
( g6 |. A. m6 M1 o  }
6 v7 B) n( `- f3 v. O& n/ i杂货铺老板摇摇头。

1 H& O4 p# S3 i/ w' }“但估计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张伟在网上打广告，专门招那些想来菲律宾占便宜的中国游客。广告词写得很直白——‘体验日本人特权，吃饭住宿五折起’。”
, W. m) q8 A2 b7 P) c. H
“操。”

我说了一个字。

3 K8 ]1 Q! w3 Z- k9 K杂货铺老板看着我。

) _1 j# [' s9 s- K' _* Q( H“老板，你刚才做得对。”

“什么做得对？”
" a8 D- d' I) U$ G4 w
1 z3 Y9 v# Q9 c0 U" a7 |3 E“你拆穿他了。”
. B: b1 }4 x: n8 s& q
; k0 F, w, P4 Z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

“我在这儿开杂货铺十二年了，见过太多这种事。中国人装日本人，韩国人装日本人，连有些台湾人也装日本人。就为了那点折扣，那点所谓的‘面子’。”
9 }5 z1 H. A" A  I' T8 m$ Z
他把菜单重新打开。
% B2 j' x2 Y$ W# J
“但他们从来不敢在日本人开的店里装。只敢在菲律宾人开的店和中国人的店里装。因为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假的，菲律宾人看不出来，中国同胞看出来了也不一定说。”

5 r6 U8 A: @- U' V+ c“为什么不说？”

) p* p5 r7 S5 m: K“说了得罪人。再说，有些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抬头看我。
, ]9 @6 J% Y0 h. v+ j1 t1 k
“你今天说了，张伟会记恨你。”

& \% D' |, E3 i3 n5 {' n- Z( _. \“记恨就记恨。”
+ O- ]. k, b; C9 m: w3 Y) N1 P
  i# v8 n& A: J我拿起菜单。
5 S2 y" z/ F7 h
“吃什么？”
0 F* }3 N( {+ J9 ]" _
8 E+ p8 B; E  |3 y) L. {6 o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T; ]/ F+ w7 v, d6 O“红烧排骨，有吗？”
0 e. _5 R. x7 S& o
“有。”
, |4 B' |; T7 o- |8 [
$ w# R; B+ k( L6 I+ `: J我转身进了厨房。

3 k' L& i1 \+ {+ ?4 O: Z1 \锅里的排骨已经炖得差不多了，酱油的颜色渗进肉里，骨头的边角炖得有点脱肉。

  T# o1 S" ]  B6 E我把排骨盛出来，又炒了个空心菜。

端上桌的时候，杂货铺老板正在看手机。

0 [, ]1 j7 V;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3 q; S2 U1 y& T& T& g& Z' v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塞进嘴里。

2 |4 `0 o' ]* l2 B* _$ z“好吃。”

他说。

“嗯。”
: b8 H9 d8 l, S( }2 ]
# {" Y; j: @# o* B我站在旁边。

; f. S, g+ ]/ C" z1 J; [$ V; |他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我。
! c5 h, h% H, X, C6 ~- m3 p
9 D: Q0 o' @+ p7 {4 r“老板，你在这儿开店八年了？”
/ a# B# Z; g! e" w0 u- d# _8 N
“八年。”
4 r0 S' S  S$ x0 f
; M* |0 j, z: b0 c“不容易。”
6 H( {- Q% q! ?  s
他说。

9 O/ j; ]3 ?( C: q“这八年，马尼拉变化挺大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开餐馆的，做贸易的，搞工程的。但像张伟那样的，也越来越多了。”

他嚼着排骨，说话有点含糊。
. c' Z- B& I* {) g; C/ ]% K( |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有些中国人出了国，反倒看不起自己人了？”
) b8 I9 s. H2 l5 C3 t. @1 D# E' G
我没回答。
* `9 m: m* H8 G% B4 t
. y  T& \) F# u* Z" \' K他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3 ?% q0 F1 }& T( t; X
- q9 }) K* @' @7 }. C9 h“可能是因为在国内的时候，他们就觉得中国人这个身份不够好。出了国，更觉得这个身份是个包袱。所以想方设法要甩掉它，换一个更‘高级’的身份。”

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 N- ?# J) y& q. Z“但身份这东西，不是换张护照就能换的。”
$ I( c! e, A+ [6 G! h) x% V
3 [" `2 B- L6 F  O  C% t7 n0 O  A“你换张日本护照，说一口日语，在菲律宾人面前装日本人。但你在日本人面前呢？你敢装吗？”

他摇摇头。

6 A' b8 }5 L' e! f“日本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口音，你的习惯，你吃饭挑肥肉的样子，都藏不住。”

我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1 G0 A8 m5 L4 N/ L( c* S7 W* r
+ L$ T3 z, Y! l9 O* @2 w“他们不在乎日本人怎么看。”
4 C, }) C: j% J# Y- O. y
“对。”

杂货铺老板说。
9 y( E8 i. Y- a0 f
8 ^4 V' k, M* m; p# X; C“他们在乎的是比他们弱的人怎么看。在菲律宾人面前，在中国同胞面前，他们想显得高人一等。这种优越感，在国内找不到，出了国就想方设法找回来。”

他把筷子放下。
6 o! p' z: l, G  F0 ^( p
7 Y1 M/ T! W  [7 T! S+ l“说白了，就是怂。”

7 O/ c" D3 u. H' P6 j我笑了。
- i( G' H. \/ l& i! g
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5 C" s) m! t, I: s! T# J
. r( ^; ~# \$ e+ o$ K( l" q6 h' T杂货铺老板也笑了。
0 l- q/ U3 j* R/ _4 f
7 Y  e+ T# d4 |& d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板，你这排骨真不错。”
. d! Q( n$ |8 F. E* O5 H
“多吃点。”

5 ~+ V% t* z5 w- J0 V我给他倒了杯水。
% \3 P9 s, j1 ^% |, V9 b
4 R$ q1 _* X5 m2 P+ m他喝着水，吃着排骨，时不时跟我说两句马尼拉的新闻。
. C3 ]/ J( A) i
哪条街又开了家中国超市，哪个商场里有中国人被骗了钱，哪个中国工人的签证过期了被警察带走。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 S( c+ A* q/ r. G
店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门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塑料雨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亮斑。

2 i' f2 v  D( X0 h( v: Q; \# \杂货铺老板吃完饭，付了钱，一分不少。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 P2 f. u8 A) \4 q“老板，张伟可能还会来。”

6 g. [5 x8 P; ~$ Y$ t% H  h3 ]5 a5 Z6 C“来就来。”

9 E) c9 [! g/ W: C$ t+ f' {我说。

0 f! `5 E2 K0 K) a3 o'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推开纱门走了。

! G, F) B$ Z2 D纱门弹回来，这次是轻轻的一声“嗒”。

9 }+ m$ S* i- m; H. U7 x* ]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拖了地。

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

巷子里的人多起来了。

下班的时间到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小贩推着车卖炸香蕉和鱼丸，几个菲律宾小孩光着脚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点了根烟。

Fortune牌的，两块五一包，抽起来像烧干草。
" l  E" X) {: j; s; b
烟雾升起来，混进巷子里各种味道里。
! a1 e; B8 s* I8 Q
我抽着烟，看着巷口。

/ t# i  ?; F, V) Q$ \脑子里想着杂货铺老板说的话。
, ?6 a. _  ^" {( h
: r8 v5 E2 u0 f: G; F5 ^“有些人出了国，反倒看不起自己人了。”

我想起八年前刚来马尼拉的时候。

那时候我一句他加禄语都不会说，英文也磕磕巴巴。在老乡的餐馆里打工，从早站到晚，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

% x3 Z. D! u' f) L有一次送外卖，被几个菲律宾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抢了外卖箱里的钱，还挨了两拳。

$ Y$ H' m  C) B! M! _  X我蹲在巷子里，鼻血滴在地上。
* j/ e3 F$ w3 T6 X2 I" j
) h9 U7 X* \: `  l+ V4 Z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
- A: t, W. `: v  d* [; S$ K. m+ y
( J; R6 {9 c* c+ j0 i. w+ E+ H我想的是，我一定要在这儿站住脚。
7 o/ A& V- k/ K- I( ]
- U% b, V) Q, V. w6 g% R/ H' o后来我攒够了钱，盘下这家店，自己当老板。

; Y! l, z+ ]9 I; E7 j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个三四万比索。生意不好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 L6 t$ n/ r8 G8 J' C0 X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装成别国人。
& k! x% q* X( I8 D0 H! K$ W& }5 l: K
! R: Q& K$ a0 \* J; D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国。

是因为我觉得，人活一张脸。
( [3 J* F! o( m6 l3 V
你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能承认，那你还活个什么劲？

烟抽完了。

) [4 u9 P$ ]! F9 L9 R* {我把烟头摁灭。

天黑了。

马尼拉的夜晚比白天热闹。

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缠在电线杆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夜市。

% s* _" Q% T2 p( z" N有几对年轻情侣走进巷子，在我店门口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又走了。
  O$ N( ^6 d- U& X9 z3 m
3 m+ d- X6 j6 L9 x我继续坐着。

大概八点多的时候，巷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3 j, v8 A' ~1 [3 k, u/ L% q' C3 f
是个女的。

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

) d" O2 |- H* X0 {! G她走到我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 @* z, r4 {  [: [! ?9 B“老板，还营业吗？”
' E; m  K8 I5 s. h3 e- K7 h) S5 Y$ N
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一股南方口音。
: u3 K" v7 U( y" i0 t2 a9 L3 h
“营业。”

* _) ~- C% `6 i3 J# A1 ~  K4 h: L  d我站起来。
; h5 n+ M$ V' L! [1 O* n
* }0 _  X. M) r$ K! z  A她走进店里，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 ~1 @! L) V/ B5 U5 F
我把菜单递过去。

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我。

" Y4 S! i7 t" ]' v“老板，你是中国人吗？”

“是。”

她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 }* w- H; V- B( y
3 W! V+ F& i+ ?/ C“我刚到马尼拉三天，在这条巷子里绕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中国餐馆了。”
1 y5 }4 |/ \: b! `/ M$ c9 O
她笑了笑，笑容很干净。

6 H, C. o/ W- R4 k! @1 y“我想吃一碗面，有吗？”

“有。牛肉面行吗？”

“行。”
+ ]+ _. y( D6 |. V
我进厨房给她煮面。
- V: S" ~- c: @# [6 d- l6 [
面是现成的，牛肉是今天早上炖的，汤头在锅里咕嘟了一整天，已经熬得很浓了。
( w) k" D! a( P. V, L8 x5 u! J
我把面捞出来，浇上牛肉和汤，撒了把葱花，端出去。

6 B- h. N9 w/ e1 n- i* _她接过去，用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 `$ h& G: g) L- f5 J( R  v
# F; i$ ^* i2 _0 `“好吃。”

% P9 ^6 W- J% B3 `( l, l" W( D; B% U她说。

“嗯。”
" @0 |# n8 C$ l
我站在旁边。
- o; r8 r" Q6 O: E! c7 B  \" c/ K( Z. E, b
6 C; q4 w8 f& J她吃面的时候很专心，一口接一口，像是饿了很久。
/ F. c2 ~# M. u3 ]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 b9 a+ O/ O7 j0 l% X$ x8 u, U; z“老板，我问你个事。”

“你说。”
" s) |( i4 R' h$ w
3 Y$ B' k* y+ D“马尼拉是不是有很多中国人装日本人？”

我看着她。
7 `( f: `5 r- q$ s0 E
“你听谁说的？”

“我住的那个青旅，有个中国女生告诉我的。她说马尼拉有些中国人办了日本身份，专门带人去吃白食，占便宜。”
3 Z7 q3 W$ a8 K& i- d
7 Z, x# G, E- z7 U# s3 c0 E1 I她用纸巾擦了擦嘴。

" x$ G- C# n5 {: Y7 h+ f“她还问我要不要参加，说可以体验一下‘日本人特权’。”
3 p" z  \: ~6 i7 z4 b2 i7 L. j
. n. p& L0 e5 h- }/ U/ A“你怎么说的？”
9 J3 O0 Z2 w$ b* [8 s1 V# m
“我拒绝了。”
3 V2 i- a4 M1 W0 A8 V
她把纸巾放在桌上。

“我觉得挺没意思的。出国旅游就好好旅游，装什么别国人。”

& [$ y9 X! o7 t# b: \; v. X我没说话。

; Z5 S) P0 n# I7 ]$ e她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6 j9 B$ D; l+ U- H  O0 A; p
“老板，你说那些人图什么？”

“图便宜，图面子。”

1 R& G2 D* n, v& d) [  v“面子？”

“觉得当中国人没面子。”
$ C) P. q5 e1 N6 G6 B. M
1 e7 I! u7 z  ?! u. F6 K她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
, a4 }- x* r- ?# {4 i
. V# A& ?% v6 `: R“为什么觉得当中国人没面子？”

( x1 T2 L  J) x! F3 q& g  k) N( @2 G1 w“因为有些人觉得，中国人这个身份不够高级。”

她皱了皱眉。

( j0 l  k$ y" n$ z% w# e5 V2 |“但我觉得当中国人挺好的啊。”
% e, G3 i4 |& T! c0 X- u/ D4 v
9 h% O% M% A3 A! J. k6 W& }8 z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 W, M8 T% _# ]我看着她。
2 {- p: {" B1 I7 D, I! R( @2 S
她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化妆，眼睛很亮。
# e) p6 p9 H+ U( L; m) a! L, o
8 o5 m7 ?+ i: T. O5 P“你从哪儿来的？”
: q# v7 M9 l$ C" Y! u6 e
“深圳。”
7 G2 L5 [9 i- d; f/ p0 b
9 G" {% h: H' c$ W2 F“做什么的？”

: E! a9 l) \$ F1 I9 q9 m0 z+ ]) |“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攒了半年钱，出来玩一趟。”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老板，你这牛肉面真好吃。”
9 k& j5 |- s6 P9 e
0 W$ k8 v2 t9 E6 w, M# z“谢谢。”

) r0 e& s; l, j6 O5 V4 ]" C, I3 X' j0 E她付了钱，也是一分不少。
; z% t5 J8 J, v) R9 d0 k
* L" B% e" ^7 V, O  m- h  m7 D5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7 L8 o+ C7 D& Y; c) T* Z. D; V* i! w
" r; F! b6 \3 \+ [“老板，马尼拉还有什么好吃的？你推荐推荐。”

我想了想。
* X, @7 o* Q$ f( h
“明天早上你去Binondo，有家卖烧卖的，开了六十年了，味道很正。”

“好，我去试试。”
) J! l  \+ I" {% z3 Z2 S& a
她笑了笑，背着帆布包走了。
8 }( t! z6 ^0 W) K) v
她的马尾辫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我关了店门。

拉下卷帘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有人在走动。
2 Y# W" U/ v2 _( M8 |% i1 Q' h
几个菲律宾年轻人蹲在对面杂货铺门口喝啤酒，笑声传过来，混着音乐声。
% ^; h' T4 |3 }& h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9 v- E3 U, q! S+ p. x4 y$ f然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巷子。
8 L4 ]5 m/ T9 ^" s  i
$ s6 d  t; |6 n, U2 ?5 l1 f王宫西街。

& \' b' h) C8 U9 j我在马尼拉待了八年，这条巷子我走了无数遍。
/ P. D9 h6 }/ G; G$ l; w
每一块地砖，每一个雨棚，每一个招牌，我都熟悉。
4 V/ K/ c$ \3 U" {7 A
但今晚，我看着这条巷子，觉得它有点不一样。

4 _# V% z. W# {/ ?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8 e1 W& E8 R- ^. g9 D, }- g, Z可能是那个女生说的话。

7 q; \/ s; H! b" b1 c“我觉得当中国人挺好的啊。”
7 [( J& {' y( \# Y% E, n
1 y: W9 ?, T9 B, I& }) m9 |我点了根烟。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方脸男人。
4 n: O& a) z! [0 h1 Z) n; i# K
他叫张伟。

他有一颗镶金的门牙，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
+ K% [, Q; |6 X$ c( }
他说“我们是日本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0 f* {/ c# ^, v1 y, i那种光不是骄傲。
- M9 k& n4 Z% i  A4 V1 n! H
是心虚。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说谎、但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下去的心虚。

他把五百比索拍在桌上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我不认，他就没办法。
( h$ O# V( O' T' X- ?. D: Q8 J
他的“日本人特权”，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中国人。

0 |! v; s2 f! I& Q: B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中国人。
. m2 b4 r5 q4 L; {6 U, h
* t- q' U4 u0 Y3 ^- e9 w" g. @烟抽完了。
! \& k3 u1 B5 n4 p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 p* o& [$ X# {然后我转身走进店里。

" y. B) k5 E7 e卷帘门在我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

把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阳光照进店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 D7 G9 [1 y) }我把椅子摆好，擦了桌子，打开空调。
  K3 f" w, c- K! f8 x9 x6 D- b
; B. Y9 L7 o: c然后我蹲在门口抽烟。
6 i0 Y) |- J! d6 g2 \) O; h; h) ~1 ^& W
早上的王宫西街很安静。

+ x% C0 O) V  Q6 p( m' Y巷子里的店大部分还没开门，只有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扫地。

/ M# N/ m6 J- c5 u$ |( k$ k; ~! X8 B: L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 Y6 v$ S6 T+ x8 J0 s1 D' f" z+ h“早啊，老板。”

“早。”

他拄着扫帚走过来。
% f9 \) J* ~$ n
5 d# a! w' i5 h% J/ U7 \: I“昨天那个张伟，后来没来找你麻烦吧？”
" C* U2 w3 B8 w, T7 g
; v9 G# S7 k0 W2 d' N4 u# k9 C“没有。”
. P7 j1 A8 a/ X7 p' X* x" r
3 @: u/ X. L% ^8 v! Z: W“那就好。”
: q4 k6 O% Z( G5 @
他扫了两下地，又停下来。

“不过我听说，他今天又带了一拨人，去另一条街吃白食了。”

“哪条街？”

' h) K& M& R5 u. Z, C3 @/ U“Mabini街，有家日本料理店。老板是菲律宾人，对日本人特别客气。”
6 k! n& [# b% Q; v9 z' X7 L7 v& I
4 [6 E, }* r1 H, A4 T! @3 ]3 l我把烟灰弹掉。
; N- D' S! L0 \' @
“他天天这么干，没人管？”
" l) b9 e: @" P# ]2 N  c
1 H3 q- u( Q* q) O0 b“谁管？”
+ r2 g8 a8 j6 y, r% I( r+ {
% [8 w1 W& O  c8 R6 b4 C杂货铺老板苦笑了一下。

. G7 f5 X( \# v3 W2 k5 M“菲律宾警察不管这种事。店家自己也不愿意闹大。再说，张伟手里确实有日本护照，法律上他就是日本人。”
& z7 W  ?. O0 R& r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 Q$ d, o+ N! V  C
8 L+ }; ]9 u  a2 V9 a1 J7 M8 A* U“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他钻的是法律的空子，用的是真护照，说的是真日语。除了你我这种能看穿他的人，别人根本分不出来。”

“他那个日本护照怎么来的？”
  O, T/ m; t) t+ H" Z: L
“听说是投资移民。在日本开了个皮包公司，花了点钱，办了永居。”
1 t) ]4 [0 r  S, K
, d6 W# ?# G6 m% E1 s杂货铺老板摇摇头。

# _" }! U' e* z2 Y“这种人，在中国混不下去了，跑到日本混了个身份，又跑到菲律宾来装人上人。你说他活得累不累？”

8 K5 ]( s9 _# M( u9 T: J" h! D我没说话。

巷口走进来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女生。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6 l5 F- A. \/ x) i$ p( V看见我，她笑着走过来。
  e" b7 h  z/ E. ?4 {
“老板，早上好。”
- ]! h6 M7 r* E
" |; A+ y  i% |% b  Z3 N“早。”
8 f  Z2 t% D6 k  J4 e
“我去Binondo吃了你说的那家烧卖，真的很好吃。”

0 G" s3 ~! X- l9 e她喝了一口奶茶。
+ L" a4 e& f, F9 X9 p$ u4 I) d
# K! v7 p( b& G- d“今天我想去Intramuros逛逛，有什么推荐的吗？”

6 U- n3 H) W8 e/ T“Intramuros里面有个圣奥古斯丁教堂，可以去看看。”
8 |: Y  S- F! k; T- k' h- x6 g
“好。”
6 S0 O$ B! Y# G; R3 h
3 u0 H' z7 d' g( a0 @她点点头，然后看了看巷子里。
9 V, W2 t+ e5 |3 G; T
“老板，这条巷子白天挺安静的。”
! p! h0 h# |% b  b
“晚上热闹。”

“那晚上我来你店里吃饭。”

1 A  X$ F+ q2 A) g% @3 }; o- h4 ]“行。”
2 v1 q4 r: I( A# J* w
她挥挥手，往巷口走了。

0 @9 y2 G! i& B/ H$ _% e! m4 m碎花裙子在晨光里飘了一下。

杂货铺老板看着她的背影。

“这姑娘，也是中国人？”

“嗯。”
+ T* _/ W  V' c, Q' m
“挺有礼貌的。”
2 h' F- J0 U- }* ~" ]
“是。”

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1 h0 R6 O5 t7 d' {- l& d
# Y3 i  R( W4 ]. ?. [! A我继续蹲在门口抽烟。

上午的生意很淡。
5 u) }$ k$ X7 D0 S1 e4 P
来了两个菲律宾本地人，点了炒饭和春卷，吃完就走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中国人。
1 w$ H; ?/ ^2 c" I1 G2 @" }
2 ^' T8 T8 O( d8 b( Z4 i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脸上全是汗。

! a6 ~6 x5 q! i9 w: x: z; ?他走进店里，在空调底下坐了半天，才缓过来。

“老板，你是中国人？”

+ m' R# U, _/ b4 ?+ h“是。”

2 |3 ]3 o6 p/ d6 y他松了口气。

7 j- o1 Y! D$ w9 ~. e" N: H: Q“太好了。我从宿务过来的，坐了一晚上船，又坐了大巴，快累死了。”
' @- e, t* {$ t9 \8 K
, _' o5 d0 }' h3 N) p$ b/ M他把旅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0 u8 a4 k3 h2 L; s
! f% V. p' C5 R; R8 w“有什么吃的？随便来点，饿坏了。”
* L6 U5 n2 F# O9 {2 l9 @0 E
9 P( c, H5 ^! n7 I, f8 q我给他炒了个饭，又切了盘卤牛肉。
& Z2 r9 {+ K4 |! M9 _
他吃的时候特别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饭。
" b! K7 B3 s! H2 q" H3 S
' @7 e3 A% J  P2 D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 C$ U2 m# O# I# d1 e
“老板，我问你个事。”

8 N) @* k0 P5 q9 [  j- o7 U“你说。”
8 @8 D* [4 X% y* W
“马尼拉有没有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6 _9 t. a& v& s
" Y& B$ O& Z% E7 u他犹豫了一下。

- y& K; q" w* I“就是那种，花点钱，找个小姑娘的地方。”

我看着他。
2 ?' a& B0 I, \# {
$ |7 i( a( P# V! h“不知道。”
: I1 Z0 j, \7 s2 v* L8 n
) P2 h+ A1 K  [! `( I. G0 A/ m他有点失望。
! L2 N. K: y: F9 d
“你不是在这儿待了八年吗？怎么会不知道？”
( D* K" p- |8 R6 i" _9 N
“开餐馆的，不关心那些。”

* d0 ^$ {& \6 a" N( e" v: m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 b3 |" q! A' R- o7 ]# T0 u0 w: S
吃完了，他付了钱，背上旅行包走了。

# p% D3 x/ G; Z* I; v" V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6 [; N  T9 x, P2 f9 p- r那个眼神里有点不满，像是觉得我不够意思。
' V' B1 {+ P% Q, s# }% W8 ]
$ j# ]! R8 K7 A5 P0 k5 s  R, }我没理他。
9 I  b% k1 `3 h* t5 \
# \) p) Q: G/ a& }: m% A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9 n5 _7 Y) \4 h1 a$ m/ x3 d# b我正打算眯一会儿，纱门被人推开了。
( D; \" Q2 H. ~# B6 S
我抬起头。
5 M0 r  i: _: K- _
门口站着三个人。
) o# }; T3 J( V+ _& Z) j
) e. [' {. l& C6 Y  ]方脸男人。
3 ?) t! Z' q* ?, i3 W# W
( l3 {- G9 x8 K# e瘦高个。
$ {" v8 f0 E' Z& [
8 O7 \: l. O) F- H$ o# P8 S还有那个女的。

; H9 ?4 [' h9 e& N, O张伟今天换了件衬衫，但还是花里胡哨的，这次是绿色底子印着椰子树。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 ^/ v3 ^" J6 b4 k) i& }- A* |6 P. H那个镶金的门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 `2 Z- }. G! W' Z: j3 V) Z# ~
“老板，我又来了。”

4 u. Q  ~" G& N' H# X9 A0 s# p/ v他说。
, U! h! t/ K9 h3 k
语气很轻松，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 K3 T: }* L$ ~( f9 ?我站起来。
$ ~# G0 n9 K# D" K3 W9 h7 Y* y! p" I. ?
“今天带了几个人？”

0 v. F6 z# \9 d; W5 E3 U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不带人。今天我自己来吃饭。”
6 y8 v) Z. ~- K. y: f' j* o7 G
他走进来，瘦高个和女的跟在后面。

三个人又坐在昨天那个靠空调的位置。
; q* V: l3 O! P3 g: {
张伟拿起菜单，翻了翻。
% h) b) y% m0 N1 L3 g
“今天换个口味。来个宫保鸡丁，回锅肉，炒豆苗，三碗米饭。”

我把菜单接过来。
- R( o' @; Z: j9 v" p
7 b6 e& a5 b  d- V& e: V“饮料呢？”

“还是三瓶San Miguel。”
" Z  ^/ t$ x1 X: Y, e7 m
* B& t+ [0 Q+ A& e我转身进了厨房。
/ D9 ?1 z- }* d2 n0 |* g, x
) ~0 N% p" M2 R从冰柜里拿出鸡胸肉，放在案板上。

6 T8 ?/ S4 p: `# o  x刀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张伟在说话。
! }) T' g" o; ?2 [# e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用的是中文。

. O7 a0 l- _0 i' l* x+ O- v“这家店味道还行，老板就是太死板。”
" u2 e+ D$ _# j/ t5 V1 _
瘦高个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 Z# a, {' N8 S$ c6 O+ I女的在笑。

我把宫保鸡丁炒好，端出去。
* B* c3 n# x2 O0 T$ O
# O6 g3 {" m+ d9 h/ S8 J7 y张伟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 r( h+ U1 ~6 j2 p) J% ^
“嗯，不错。”
' \4 }0 D0 {- }0 A
4 p. s$ {5 d( M: W他说。
4 r* z9 H: ^4 l1 p5 O
- s) x1 M* v9 N: N- q0 B“老板，你这手艺真不错。在菲律宾开餐馆可惜了，回国开肯定赚大钱。”

我没说话。
$ L+ C7 c$ L2 s, \9 u& B: v. a
他喝了口啤酒。

2 N! s9 C% B6 f5 |- w& f“老板，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 G: Y0 h! X: u; u" o/ J% D“我就是试试你。看看你是不是那种软柿子。”
, E" ~7 P: y5 C
& C" l- D5 Q4 ^  z  {3 T' W& N我看着他。

" }4 h" n' {( G" o“试完了？”

8 r( b4 Y) a8 D7 F“试完了。”

; u# o% h, p4 i他靠在椅子上。
) b& A2 [5 p5 _7 R8 n
8 k# r- q3 W/ d7 k4 v7 h7 N8 F“你不是软柿子。你挺硬的。”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 D$ Z1 U( M5 d9 e. W
1 x: r9 t3 }; N" M- T+ _2 q“但硬有什么用呢？你硬，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明天照样带人去吃白食，后天也照样带。你拦不住我。”
, H; Z$ T  B8 S7 @* t# Y3 }
% s' U% w# \% f# O7 y5 |( V“我没想拦你。”

; w% y; j( v. F9 _. T我说。

他愣了一下。

( }5 ^; b; @" W6 D: N! T“那你昨天为什么拆穿我？”

& V1 x/ @! \, W" o: V, u: q“因为你在我店里吃白食。”

/ G2 y% L1 p, R9 Q我说。

7 {  x. A9 Q0 |“你在我店里吃饭，不给钱，我就拆穿你。你在别的地方吃，我管不着。”
8 o  l4 {( p1 d) i6 ^8 O
张伟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 i4 x( M5 D- f: |* R4 o$ E; P
% o& [4 X0 t1 B' d- m( }/ ]“你这人挺有意思。”
3 `2 f2 J: q: y: \+ J+ M5 l4 I: f
2 r  i  U. m7 E0 Q# O* R他把筷子放下。
6 |+ m( z; x0 v
“老板，我问你个问题。”

: s* D8 Q- Q. i% f+ c' c“你说。”
2 m. x2 |, c  Y7 ?6 \  W1 N% N4 N
“你在这儿开店八年，赚了多少钱？”

“够过日子。”
1 o! ?* m) o" @: }. p
9 }' m  J/ p5 i% Y1 d( r  Q$ t“够过日子。”

0 o$ b5 Z7 F6 U" j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 Q9 ~. ?8 M. t* G, u
“我在马尼拉混了六年，赚的钱够我在国内买两套房了。”
! U+ ?+ r" K; [" P; V" n9 k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 ]' m% B, T2 b“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脑子活。我知道怎么利用规则。日本身份，菲律宾人的心理，中国人的虚荣心，这些东西在我手里都是工具。”
" ~0 v; E- ^# g
+ W  s: ?( p( ^6 l1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 n' `9 G3 G3 ^0 b! b+ a“而你，你只会炒菜。”

我看着他。
1 e, u/ u4 X& v
“炒菜有什么不好？”

0 A7 y8 x5 X0 t( U/ [7 I8 F“没什么不好。就是赚不到钱。”
: \# k' r* G" k% f4 E0 F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老板，我给你个建议。”

“你说。”
$ i+ P5 s8 `8 z% z
  y+ n% H. X9 b1 U“你也去办个日本身份。花不了多少钱，十几万人民币搞定。然后你这店挂个日本招牌，生意肯定比现在好。”
' q0 e, E4 R4 i% K+ v' y5 p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 s+ q' s! c, ]+ N“你手艺这么好，配上日本身份，在马尼拉就是人上人。到时候你一碗面卖三百比索，照样有人排队。”

, H1 s, I" N, {' n$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 q" e$ X* Y' Y7 _# D
  X' V3 I6 z3 u% g) C- u: Y“说完了？”

! j7 `' I9 W1 ?' f( Z8 D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4 C3 [* Z7 h9 }6 ]7 d
6 J. {) h1 f2 ]3 [; B& w! @2 w“说完了就回去吃饭。”
9 E. w5 o! F3 X8 \) h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 r7 B9 T1 D& Q( \
9 }1 }8 e% B" _& e1 u- N$ `那个笑容又没了。

“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

7 D3 Z* R4 l8 N. D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

这次他吃得很安静。

/ z( ^, S/ R. X5 g0 N瘦高个和女的也没说话。
3 E/ F: s) }: v: U! I9 c
, N& L: ^% f& m( f1 N三个人默默吃完，把盘子里的菜扫得干干净净。
- a/ g; S: P" d& I5 t: L
% x1 E8 C4 }0 V吃完以后，张伟从钱包里掏出钱。
, s8 j/ q5 u) ]# Y1 Q
这次是一千二百比索。

他把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给我看。

8 [. j5 [; b0 O& B" R“看清楚了，一分不少。”
! ]4 W& N. y* h5 Z
我说。

3 d) j; N/ I3 S他站起来，看着我。

# v  A! a5 j( L! _+ x5 I8 e“老板，我以后不会来你店里了。”

' z- j) n7 s  [6 T9 F3 Q“随便。”

他走到门口，推开纱门。
1 L" l% R6 r- @
" i: R# e& D6 K% S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 l& k4 x; \& m' q2 X8 W" W/ G“但你别以为你赢了。”
# b' b8 r1 v. Q9 Q' K" t$ f/ O
他说。
4 W: ^4 A( F6 ~3 |
“你什么都没赢。你只是守着你这个小破店，守着你的规矩，继续过你的穷日子。而我，我明天还会带人去吃白食，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4 w& U( m( A3 a6 s
他顿了顿。
2 m& Y0 v( o% N: j' B
3 y: i/ Q1 |6 J( x( M“这个世道，就是给不要脸的人准备的。”
3 P1 F( U' _* j7 ^9 j
纱门弹回来。
7 C  U$ q; x5 W+ E
又是“啪”的一声。

他们走了。
2 h4 ^! x) B  t% r7 f( X) {8 n& }
我站在店里，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

6 E/ Z0 g1 \- N. X0 U4 z# V' l一千二百比索。

一分不少。

" Y) x% \$ b) u我把钱收起来，放进收银机里。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
# C/ v( `# a! A4 t. H0 N; N
- Z8 S/ B' j7 F4 V空调嗡嗡响。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 ?) R, D  e$ `0 ~2 C/ A
) T5 n0 L" Y$ \1 P- |我坐了很久。
, K6 _$ S. I7 z, n+ i, O
; F. Y  X. x5 T* A+ i8 `+ \脑子里转着张伟那句话。

“这个世道，就是给不要脸的人准备的。”

我点了根烟。

& d" n* s0 S/ y/ ?) e5 |- X6 R0 {Fortune牌的，两块五一包。

- A" K( t0 a# z* v烟雾在空调的冷风里散开。
; ^/ e! j- W( `- T$ X+ J% A
7 H+ l/ B$ p& K# u5 T) m5 C我想起八年前刚来马尼拉的时候。

+ r! i# B( d/ `+ e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一句外语不会说，一个熟人没有，兜里揣着借来的两万块钱。
% {9 V5 `: s& Z' d) O
3 k+ I. o8 n& ^; D+ Q在老乡的餐馆里打工，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一点。
  q& c( m  k$ R
$ Z% o& b3 k( F两只脚肿得穿不进鞋，晚上睡觉要把脚垫高，不然疼得睡不着。

送外卖被抢过三次。
) \# i) \0 K  K6 }; e) t8 k
有一次被抢完，我蹲在巷子里，一个菲律宾流浪汉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 V+ }! \4 t! g$ p$ K4 Y* x
他用英文说：“兄弟，日子还得过。”

5 z% B- w0 \+ r+ X8 P& N我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
3 @# U7 z; |5 n0 W8 b# A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餐馆，继续干活。
# \, D8 K. j( N" Z8 J  J. j$ y' T
; s' a. _1 Z& |, j' N3 i后来我攒够了钱，盘下这家店。
& T3 m) e: A2 Q& C% ?, q. _
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点了炒饭，一个点了春卷。
0 v8 G5 L3 K0 \/ ]; W' X# K/ E# x
两个人一共消费一百八十比索。
  @7 I+ R4 I4 T2 p; {) Q$ s9 ?* I
/ W  }$ _; O( d. ^: j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 H5 r! u( R3 y1 W
! j! h: A% ^" S: z# U0 D; V我在想，我能不能在这儿活下去。

八年过去了。

我活下来了。
# u2 S) E& O2 d' T, C! z" u2 d
0 C  W, X$ x* T3 j0 b' \我没发财，没买房，没成为人上人。
0 [# \2 R9 r) ]; n4 {& P
但我活下来了。

; J$ y9 A/ f- ?+ J我守着我这个小破店，守着我的规矩。
6 g( l2 z% ^! N1 j
9 }7 Y3 Q$ o$ E: X6 Y/ k: J/ A我炒我的菜，收我该收的钱，过我的日子。
% d" |4 o4 p  p6 i9 O1 Y- |
我没装过日本人。
) P8 _* s$ c; C" z% ?! W3 X2 o
我没带人去吃过白食。
5 i7 c7 Z, a0 k+ d5 n6 q4 U
% D. {. a) r2 W我没钻过任何空子。

% u% a' z% b  K& ^) ]我活得不算好，但我活得清白。
! g/ p5 Q& U& a: g& A
+ t) L# U% X# _3 v& r6 q烟抽完了。
' `5 G1 S4 M) |" `8 g: W
我把烟头摁灭。
" ~# D7 _, x" t2 J0 B
站起来，走进厨房。
7 X9 Z( N  k$ Q0 R
# ?& q" y3 q4 L% C9 D5 L( Q明天要用的排骨该腌上了。

+ Q) p* m* K% B- I$ c5 Y) }我把排骨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
5 ^2 H+ a7 Z1 }) m6 X
' H2 a) G: K! z( X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排骨上。
6 s1 g( A0 `* O% f7 m) w
我拿起刀，开始切配料。
' P2 v7 \, |  B& [4 Z
" P( F6 U3 T' f# y( q姜切片，蒜拍碎，葱切段。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 n5 m7 l4 @- N* x2 Z( a% o
一下。
( C% L, k& G! M' l) a
+ ^7 {- N- Q2 I+ y一下。

一下。

4 i' L$ D- }7 F+ f) M外面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小孩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

马尼拉的下午，嘈杂而热闹。

我腌好排骨，擦了手，走出厨房。

4 @$ |1 `, d' T5 m8 j店门口的阳光很刺眼。
  A4 Q/ ~9 W& `: x! @# g3 o
9 Q! v' i4 n& Z) h: L3 h4 o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 J/ `  [) J, }
对面杂货铺的老板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
2 m- B( I/ q- u2 h9 E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 v: F8 C( K* F, n/ T9 e; `! B
“老板，下午好。”

, V0 Z8 A; ^2 p1 u. s“下午好。”
- k0 h* y+ B- ]- U# \$ l
巷口走进来几个人。
* P* d( [. ^6 c# ~/ r
, Q% @2 c2 W* D7 H: B9 h. I: g: }是一群菲律宾大学生，穿着校服，说说笑笑。

他们走到我店门口，看了看菜单。
( f8 d$ ?( Q3 q
“老板，有炒面吗？”
/ i4 k0 @1 R! R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英文问。

“有。”

3 A& F" Y$ K5 `. T. k! o我站起来。
$ s* u  {; }7 S: B6 ~
' F, \+ d' q% @# F  g# U! r+ m% o) U“几位里面坐。”
+ m, I+ |7 `9 ?+ Y% V
7 G, U5 U3 c7 L2 x$ {, R# R他们走进店里，挑了最大的那张桌子坐下。

我把菜单递过去。

4 r# E) F( l' d1 i) j3 n2 z" \他们翻着菜单，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点什么。

我站在旁边，等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 I) j5 N# g: f4 Z2 c) O' D他们笑着，闹着，为了一份炒面争论半天。
& S$ Y! P5 B7 t- w* V' G, o/ s
. G1 h' U: c/ s7 ?/ B7 f. {- A我看着他们。
2 ]4 M" F+ d" R
然后我笑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