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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下午,难得一对小情侣都窝在家里。 ) F! k8 `; t3 l8 Q, F- |# u
男朋友进厨房准备花蟹蒸蛋,小个子的阿晴满心欢喜,想起访问完便可开餐吃蟹,就笑眯眯得像个小孩。她忆述,从前爸爸爱做避风塘炒蟹,妈妈的拿手菜是砂锅云吞鸡。清早爸爸会载着妈妈,从元朗出发经大帽山,前往荃湾街市买菜,不晓得是那里海鲜尤其新鲜,还是巧手煮来特别甜。
% n, Z7 f7 p g& X1 J, O自父母移民到英国后,她从新界村屋搬进男友和妹妹的家。在屯门闹市中的小单位,四方饭桌上再没重口味的九大簋,吃的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犹如这三个月的同居小日子。她曾小试牛刀,将萝卜冬菇切幼,粉丝落锅炒得金黄,尝起来咸香咸香的,但始终无法复制家中味。他怕她想家,便偶尔煮得丰盛。到了夜晚,她撒娇道买错了蟹,肉质不够细嫩。吃过饭后,九岁白啡唐狗Milk Milk吐舌摇尾,像雪球般弹跳,他们如常挨着彼此看剧集、打游戏机,仿佛只要留在香港,两个人一顿饭一头狗,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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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M9 u" C) T( x7 A C6 e两年前他们在屯门初见,继而相恋,兜兜转转竟下榻在此。 6 ?& a% P9 c& b
她甜丝丝地说,一切或是缘份。男朋友比她大几岁,早就出来从事空运。刚做见习律师的她,当时是大学生。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阻不了爱苗滋长,约定要互相厮守。有人移民,他们从没想过走,反正不打算有下一代,就直接留在香港,在夹缝中尽做。$ G: w, \+ d; V/ d
大三那年,念法律的她已初尝离乡背井的滋味,独自飞往荷兰当交流生。去到陌生地,头几天哭着打给爸妈,渐渐变成隔天视像通讯,介绍新同学,聊聊异乡风光。外国的月亮特别美,内向的她变了另一个人,像海绵般不断吸收不同文化。她觉得,人生这趟长途旅程,总要向外探索,但香港是家,花花世界比不上情感之根,火车风景敌不过渡海小轮和电车,离开是为了回来。 5 }( d$ T; I# f/ Y- I
那阵子,她一家四口想法一致,但提起移民就一言不合。凳还未坐暖,爸爸往往就已燥热起来:每次他们说要筹募什么大计,弟弟都耍手拧头,阿晴也笑着敷衍,心想家境非大富大贵,再多计划也是天方夜谭。直到去年,两人日夜翻看英国伯明翰的资料,为全家申请「BNO太空人计划」,再付超过六万元为家中两只小狗安排移民,她才知爸妈不是讲玩的。' b% l3 S1 }3 Q- |
起初爸妈苦口婆心:「未必长期去吧,你起码过去五年,到时得到居留权再细想。」柔和策略不管用,便斥她不理智,在男友身上挑剔:「一两年感情,竟比亲生父母更重要?他未必是你终身伴侣,为他放弃走的机会,值得吗?怕你将来只会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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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E2 W2 q/ I她想像过,不如远距离恋爱?若谈一场触不到的恋爱,大时大节不能陪伴在旁,只能隔着屏幕说情话,挂念时未必联络得上,黏人的她着实顶不顺。一起去英国?她修读五年法律,又花了一年读法学专业证书,移民就要转行,白花几年心血;男朋友学历不高,不谙英文,到外国只会失业。她深信,既然有青春能浪费,将来此路不通,才过去读书工作也未迟。
$ p: J; g" K3 g0 r5 |/ N E( I3 _饭桌上爆发过口水战,移民与否已是家常便饭,有好几次,因着Milk Milk的安置问题,两老说想找寄养家庭,阿晴誓死把狗抢回来,像在争抚养权。
' R( V" ]; p4 B; z7 }6 [7 N在泰国餐厅,他们吵得脸红耳赤,妈妈说村屋干净企理,既然不舍卖掉,不如叫她男友交租搬进去。阿晴觉得于理不合,企硬宁可搬进男友家,便忍不住朝饭桌砸下筷子,噼里啪啦,大声得整家餐厅的人都在耳语。+ X; V% m5 U) Q( i! _
即便已成定局,妈妈总是话中有话。在闹哄哄的酒楼饭局,她对弟弟女朋友说:「你快点过去,我儿子才会一起来嘛!」转头又向阿晴和男友幽幽地道:「唉,拍拖就不理阿妈了。」年轻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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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V$ ~0 i+ e4 \3 [父亲低声搭话:「算啦,她不会走的了,不要浪费唇舌理她。」空气凝至冰点,两姐弟日后只好避免携眷出席。她托眼镜仰头哽咽:「妈妈的说话去得很尽,她常说『你不要我这个妈妈了,所以才会留下』,但我实在两边不是人⋯⋯」一字一句钻进心里,像钉书机插在纸上,想收回钉子,却早已破了两个洞。每次听到,她的心就会揪痛,默然走开,找人诉苦。
4 A7 |4 R. R( ]: m d好友阿彤说,阿晴性格成熟,在朋友堆中像大姐姐,在家中也会背起责任。本来她俩不多私下联络,报忧不报喜,没有讯息,就是安好。
: I+ a j& j d3 X/ B阿晴爸妈从未踏足欧洲,移民算是一趟未知。于是她暗地为父母生活忧心,一时帮忙办理手续,一时苦恼要怎么照顾两姐弟。刚好五月旧居交吉和考法律试,她慢慢迁到男友家,开展同居生活,相处上又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N3 ^; I" |6 s: J: H* H
四月尾,她分次搬走属于自己的物品。 9 {) P5 U# ?' e& |0 { l, a r
最后一次,爸爸载她到新居停车场,她先把杂物搬上楼,奔下楼时只见他靠在车旁,将Milk Milk肉紧地拥在怀中,暗自饮泣。狗儿从厚实大手,跃到柔弱的手心,她瞥见爸爸不忍挪开目光,内心便起翻腾。她带着苦涩踏入门中,告诉自己,往后的忙碌,或可冲淡刻下的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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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的展开,意味着形形色色的告别。一家人最后一次到西贡玩水、三犬聚首一堂、到布袋澳吃海鲜,还特地带航拍机拍照留念。交吉前夕,父母陆续带走四十几个纸箱和四个行李箱。旧房子空洞无物,在屋内呼唤彼此,还隐然回荡回音。她才意会到:「哇,是来真的。」最后一夜他们灵机一动,从邻居借来床垫,打地铺排排睡。四个人挤在房里躺卧,母亲笑说,这是仪式感,阿晴没说出口,这是久违的家的感觉。
% k5 S6 c; M/ v/ V/ q) i暂借的幸福,终究要分开。七月她到机场送机,帮忙处理两头狗,整理行装,够钟了便匆匆拍照,演练好的祝福说话,还是吞回去了。最后她在忙乱中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人影变成两点黑。回家后静心下来,她心头缺了一块空空的,才想起欠他们一个拥抱。她从房中掏出两个纸盒,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原封不动的发泡胶,胶袋裹着Precious Moments毕业公仔陶瓷摆设,底座写住「未来是属于你的」。那是妈妈临行前塞她的礼物,还有手绳和开工利是,祈愿她下个星期工作平安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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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来,家事考试公事接踵而至,像十只手捏住她的颈项,喘不过气。 % O" p" `( |6 r# c2 z# e
回家路上,街灯洒落两肩,身躯连同重担,被拖成长长黑影。收工后能量已被榨干,她想起吃过饭还不能窝在床上,要下楼放狗、扫地、洗衣服,而男朋友是夜更上班,只有早上能见面,就不想回家。男友妹妹其实待她如亲人,只是她有如刺猬,未接受太亲近的距离,还是会避忌。有时陌生人上来玩,一门之隔热闹非凡,而她心底落寞。
! G/ [& Y( a1 Q" ^1 O那些暗沉日子里,她就环抱双腿躲在房间一角,情绪都困在小小一格砖块。睡房没床架,床垫旁亮起一盏台灯,罩上印有角落生物图案,白熊、蜥蜴、炸虾尾缩成一团,像她那样。虽然每月缴足租金,但她自觉寄人篱下,常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她搂着由一岁起陪伴成长的饼干怪兽公仔,其嘴被岁月压出凹痕,手掌发黑;又摸摸Milk Milk的头毛,觉得它是唯一的亲人,而自己就像失婚妇人,带着儿子入侵别人的家。
7 Z5 E3 F/ z$ q6 E' [& d8 ], A, s有时男友纳闷,自己到底做错什么? 2 y# T. K! E1 _3 C4 `- g
如今的责任和生活模式又适合彼此么?吵架时,两人都被压力笼罩,在小房子里困兽斗。不开心便哭,哭完就睡,一觉醒来就会好。哭了也好,只怕有时哭不出来。她想起旧时跟爸妈吵架,这里是避难所,每星期过来睡两晚,不高兴再跑回娘家,家门永远为她打开,桌上还留着母亲熬的热汤。那时她拥有自己的房间,想喘口新鲜空气就跑上天台。只是那座房子,再回去只能在楼下张望,等着她的也不会是爸妈,只剩空壳不变。 Q4 k2 x- I" ^4 ^;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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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j8 Q/ \2 i4 Q F偶尔电话响起铃声,听到他们的声音:「刚才很晚收工吗?辛苦吗?」她强忍心头激动,平静回话。从前等到吃饭时间才聊天,现在通讯软件群组内,每分每秒都被食物和狗相洗版,她想来多点视像通话,但难以启齿。有时父母传来蓝天白云大草地的图片:「好开心好舒服,快点过来啦!」但后面只标签弟弟的名字,她心情犹如过山车从高处骤降,酸溜溜地道:「可能他们觉得弟弟较听话,已经放弃治疗我了。」
& D! T+ @$ Q6 L- \! s8 h ~$ W后来她才知道,爸妈觉得两人反正都老了,留在香港终老,根本没所谓。漂泊异地,只为身先士卒,为子女留一条后路。其实她也忘了说,自己心里很慌,疫情下此次一别,不知何时相见,怕他们年华老去,到时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守护身边;又想起那两头狗已很年迈,也许未能见最后一面。离别前她送了一盒全家福拼图,图中人笑得灿烂。至今她也不敢问他们拼了没,但相信四人纵分隔异地,仍可凑合成一个家。 % f" R3 {8 S; M
午夜梦回,她思忖究竟家为何物?
8 Y. t3 o: D# o$ O" J4 t* p* r二十几年来的人生,压缩成一个红白蓝袋和三个胶箱,挤满窗台,铺上大布。搬来三个月,揭布次数屈指可数,仿佛那只是寄存的仓库。她最惋惜的是丢了钢琴,那是妈妈小时候送的大礼。原来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能任意搬来搬去的。譬如中学朋友、嫲嫲、工作、邻居情谊、香港人,都不能轻易连根拔起。而那个在母亲眼中不太长进的男子,和陪伴她九年的狗狗,她最舍不得放下。/ c4 L& ?3 Y' f0 S1 `% T
她想起许多琐碎的片段:送机后郁结在心,他为她准备丰富早餐;看家庭照流出澹澹泪光,他就讲无厘头的话,把思绪拉到远处;他会夹在妹妹和女友的中间,当调和的角色;在街上无助时,一通电话随时安慰。原居村屋天台的Milk Milk,转到四面墙内生活后,起初时而躲在角落,闷闷不乐地低吟,时而恐慌吠叫,拼命抓大门想逃,到喂食时间,又叼起牛骨藏起来。自从Milk Milk过来前一个月,她发现他整个建议影片列表都是养宠物教学,原本的电影打机片,都变成狗片。经过适应期,它已跟他和妹妹打成一片,时而主动扑上磨蹭,时而卷缩伏人膝下,让他们摸摸那柔软肚腹。
% h9 X; V8 n Z望着枕边人狗熟睡的傻脸,她终于体会到,此心安处是吾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