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l9 u* v8 z. Q X- [
一4 }! w0 y) r. A/ Z: d: e2 |( N$ [
我叫李国平,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退休那年,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宏伟的计划——买一辆房车,带着老伴周素芬环游中国。0 E" q* y4 O: k% X8 D) ]1 k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盘旋了至少五年。上班的时候,每次被领导批评、被同事算计、被繁琐的事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会打开手机,刷那些房车旅行博主的视频。看着他们开着房车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间,看着他们在湖边做饭、在山顶看日出、在草原上数星星,我就觉得那才叫生活。而我过的,只能叫“活着”。
8 j( w0 d: J* R2 [2 a' @) G2 S“素芬,等咱退休了,我也买辆房车,带你走遍全中国。”我不止一次地对老伴说。
8 w3 Z( [( t: U$ k- V) f周素芬每次都是笑笑,不置可否。她是一个务实的人,一辈子精打细算,对这种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想法,她本能地持保留态度。但她没有打击我,她知道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这点念想,不忍心泼冷水。
9 {- F4 u1 `) F% m. o8 k# [退休手续办下来的那天,我兴冲冲地去了本市的房车展销会。周素芬不放心,跟我一起去了。展厅里停着各式各样的房车,从十几万的入门款到上百万的豪华款,看得我眼花缭乱。销售员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各种功能——独立卫生间、厨房、双人床、太阳能发电系统、净水箱灰水箱黑水箱……我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开着房车驰骋在318国道上的英姿。2 g$ y& ?& z! P* ?+ `) M
“国平,这车多少钱?”周素芬指着一辆白色的房车问我。
/ m% d; q' u, B1 h k/ K( A“这款是依维柯底盘的中等配置,原价三十六万,今天展会优惠,三十四万八。”销售员抢着回答。4 E( W0 p( H% v' X: C
周素芬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十多万?够买一套小户型了。”
2 X( d" ]+ {+ n4 D$ }“妈,房车就是移动的家,贵有贵的道理。”我说。' D! W0 {7 E# z& W S* I5 k
“咱们的家还不够你住的?非要花三十多万买个移动的?”) c8 @0 G* s! s( C) v& `. S
“你不懂,这是生活方式。”
6 r' S/ F) q2 P( j! b5 _周素芬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住我。我这辈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z( [# Z' b5 r+ d! W
当天我就交了定金。一个星期后,全款付清,房车开回了家。
8 s& O8 D/ b7 |: ]那是一辆白色的C型房车,六米长,两米多高,停在小区楼下,像一艘搁浅的船。邻居们都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羡慕,说老李你真有福气,退休了还能过上这种潇洒日子。有人质疑,说花这么多钱买个车,值当吗?有人酸溜溜地说,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
% i7 U+ i* B: G7 m" O3 P& b/ v; e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我把房车擦得锃亮,把里面的每一寸空间都规划得井井有条。我在网上买了各种装备——折叠桌椅、户外炊具、车载冰箱、备用油箱、急救包……应有尽有。周素芬看着我忙前忙后,叹了口气,也开始帮我准备。她把家里的被褥、枕头、锅碗瓢盆都搬上了车,又去超市采购了大批食品和生活用品。
) p* d* R* X5 I$ T+ e: C- T) m“你这是要搬家还是要旅行?”我看着她把一箱箱东西往车上搬,忍不住问。
; F9 z- B! o9 g- t“你懂什么,出门在外,什么都要备齐了,不然到时候抓瞎。”她说。 j5 U) ~: C9 Q8 W4 E! j) ^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我特意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还在车头上系了一条红绸带,图个吉利。儿子李明和儿媳小张来送行,孙子浩浩抱着我的腿不让走,说要跟爷爷一起去。我许诺回来给他带好吃的,他才松了手。
% e3 N6 t: _& f1 @7 g m“爸,路上小心,开慢点。”李明嘱咐道。9 s4 K+ J" p1 f: W5 V8 @1 D! M
“放心吧,你爸开了几十年车,技术好着呢。”" G6 F6 Y$ q+ b; [6 E8 i; \
“有事打电话。”9 v' `! M: ]9 w% z" _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 H& e7 W% k$ U1 m, F我发动了引擎,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儿子一家站在路边朝我挥手,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壮志。我李国平,六十岁,终于踏上了追逐梦想的征程。% n. T1 q! f4 U. o3 A* j
周素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色,沉默了很久。
$ y/ Y) x& n ]& V' `$ l“国平,咱们第一站去哪?”她问。2 e% j4 b$ k2 F, I
“向南,去海南。”我说。) }' h. h" I, | b9 |
“海南?那得开多远?”
2 g k& N! \% l% k. X2 ^% X“两千多公里吧,边走边玩,不着急。”+ c! q. `. I% u9 b5 d; U& Z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打开音乐,播放了一首《蓝莲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 b0 w% Z3 Z) e) [, T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3 Y# h3 c. n1 R; Q% y; y
二
2 K& V) L: ?/ n, X6 G$ {, D" D第一天的行程,就打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 Z0 ] }! |4 C按照我的计划,第一天应该开到五百公里外的一个服务区过夜。但实际开了不到两百公里,我就开始感到不对劲了。7 ?8 g- n% h0 ]2 F
首先是腰。房车的驾驶座虽然比轿车高,视野好,但座椅的舒适度远不如家里的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我的腰就开始酸了,怎么调整座椅都不舒服。我这才想起来,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有好几年了,平时开小车超过一小时就要下车活动活动,现在开这个大块头,对腰的负担更大。
/ q- t% }1 a0 V3 Z其次是疲劳。房车体积大,重量大,操控起来比小车费劲多了。方向盘重,刹车油门都要用更大的力气。再加上要时刻注意限高、限宽,精神高度紧张,开了三个小时,我就累得不行了。
! [4 c- }2 e! o4 o“国平,要不找个地方歇歇吧?”周素芬看我脸色不对,担心地说。
2 q$ Y& B% f' q' n# j! h“没事,再开一段。”我嘴硬。$ o5 r! X$ `$ C& [# K; [. f
又开了半个小时,我实在撑不住了,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疼得像要断了一样,我用手捶了捶,没什么用。
" l4 ]! j* y: C( x# v0 T# v, ^“我说了你不要逞强,你偏不听。”周素芬一边唠叨,一边从后面拿了一个靠垫递给我,“垫上,会好一点。”
" S4 {7 K& y( V0 S7 _1 o我接过靠垫,垫在腰后,确实舒服了一些。我看了看仪表盘,今天一共开了两百三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到海南至少要十天。$ L. @+ r4 t# l: k
“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周素芬说,“反正也不赶时间。”6 b: @9 P/ v; b" t' w6 @/ m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甘心,但身体不会骗人。
' B. Y; W' w' v我们在服务区过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在房车里睡觉,体验远没有想象中美好。服务区的停车场灯火通明,大货车来来往往,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房车的隔音本来就不好,那些噪音毫无遮挡地钻进耳朵里,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飞。
9 e8 Q3 R8 b: Y而且床也太窄了。房车里的双人床,实际上只有一米二宽,比家里的床窄了一大截。两个人挤在上面,翻个身都困难。周素芬睡觉不老实,喜欢翻来覆去,她一翻身,我就被挤到一边去了。我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觉得腰酸背痛。* e/ I4 b* k5 T" v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周素芬也是一脸倦容。
* z; e7 Q# H; {9 b“睡得好吗?”她问我。
4 ^. n9 e" y @% ~9 Z7 v“还行。”我说谎了。( ]$ Z% ?$ U X
“我是一晚上没睡好,太吵了。”她说。
; R( A3 A; b% P6 C* v“习惯了就好了。”& ^+ F4 |) p2 \0 J2 s, z
“这能习惯吗?”
' h" T" E' B* e) }! J我没接话。我打开车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嘈杂的车流。服务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厕所的臭味,跟视频里那些风景如画的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E: z; n k& P" u3 w/ U) z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嘈杂的、毫无美感的地方,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我花三十多万买来的,就是这样的体验?
$ ~2 f: Y# S% Z* Q# V4 z& e$ m0 m! i不,不会的。这只是开始,后面会越来越好的。我告诉自己。4 x+ |; b) f1 Y2 M, @. d9 J
三+ y0 _; A; ^% c+ Q
第三天,我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H, H" f5 v( O' R$ L
那天我们下高速,准备去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补给。导航把我们带到了一条乡道上,路很窄,两边是稻田和水渠。我小心翼翼地开着,生怕把车开进沟里。2 \/ c; N! o8 y1 W6 F* k0 v
然后我看到了前方的一座桥。
4 e, U0 y4 d' t5 g9 a) g那座桥看起来很老了,桥面大概只有三米宽,两侧的护栏残缺不全。桥头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限重五吨”。我的房车自重就将近四吨,加上车上的物资,总重量绝对超过了五吨。& b7 }3 A& s: p+ {5 _1 b7 H, X
我停下车,犹豫了。
* l5 y4 ^6 I; L/ G2 y# n“要不绕路吧?”周素芬说。" I# Y4 H% s. W j' a- m; K6 s
我看了看导航,绕路要多走三十多公里,而且都是这种乡道,说不定还会遇到更窄的路。我又看了看那座桥,桥不长,大概只有二十多米,看起来还算结实。
. D, h" T$ s' s5 ]) F2 X, n“应该没事,慢慢开过去。”我说。- X% ^- r# N* ?% Y
“你确定?”- g# Q" n- R" \. S7 x7 ]8 E' U
“没事,我心里有数。”
+ h' L+ j, v0 n, L3 }我挂了一档,缓缓地开上了桥。车轮碾过桥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周素芬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8 C% m7 K# i; J3 _) j0 E& a开到桥中央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异响——咔嚓,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车身猛地往右一沉。. j6 f I4 |0 Z' \
“啊——”周素芬尖叫了一声。/ Z8 V" x- R6 y! d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本能地踩了一脚油门。房车发出一声怒吼,冲了出去,在桥的另一头停了下来。 j8 S k# R/ D, O/ f
我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查看。桥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刮痕,右侧的桥板明显塌陷了一块。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 Y: H! I% y4 I: G; f' F“国平,你没事吧?”周素芬也下来了,脸色煞白。
4 R; G6 n4 S9 T* W" s“没事。”我说,声音在发抖。
0 K: G$ K4 J, Q: o“你的手在抖。”
. g2 z% B! s3 O5 I- o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抖得很厉害。我握了握拳头,想让它停下来,但根本控制不住。
' D; a" V4 B# P1 c( Y我们在路边停了半个小时,我才缓过来。我重新上车,继续往前开。但接下来的路程,我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我不敢开快,不敢超车,看到桥就紧张,看到窄路就害怕。4 e$ z: p2 l6 f5 O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开房车和开小车完全是两码事。我开了三十年小车,自以为技术很好。但房车不一样,它太大了,太重了,太笨拙了。在城市里,它寸步难行;在乡村里,它处处受限。它不是一辆车,它是一个移动的累赘。
1 c0 F- \1 V) U- ^. V4 ~9 r那天晚上,我躺在房车那张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翻看那些房车旅行博主的视频。视频里的他们,总是笑容满面,总是在风景如画的地方做饭、喝茶、聊天。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房车有多难开,找营地有多难,上厕所倒黑水有多恶心。
0 r$ k2 X2 r8 I# \4 z q4 c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周素芬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太累了。我听着她的鼾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h" j% A1 p1 \) D9 F, a: T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L8 H8 a. P& a/ S, f3 B- P
不,不会的。这才刚开始,万事开头难。我告诉自己。8 t j9 H0 T5 l2 [5 o( C
四; M# I4 }9 W I3 D+ |; O
第五天,我们到了一个所谓的“五星级房车营地”。
/ S3 _% q8 J# s3 [$ L$ U这是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评价很高,说是风景优美、设施齐全。我满怀期待地开了过去,结果到了地方,差点没气得吐血。! X2 `* l; Z! J# b+ V6 P
营地位于一个水库旁边,风景确实不错,青山绿水,空气清新。但所谓的“设施齐全”,就是一个简易的停车场加一个公共卫生间。停车场的地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下雨天肯定全是泥浆。公共卫生间脏得没法下脚,洗手台的水龙头是坏的,马桶里堆着不知道多少天的排泄物。
9 u4 Q. A% N7 @( q“这就是五星级?”周素芬皱着眉头问。. @) c6 W! V) d+ z5 g4 ~2 R
“可能是……评价有水分。”我尴尬地说。: m2 {) _, n. W9 G$ O/ {8 q
“这哪是水分,这是注水猪肉。”
" [3 J. m' r8 {; D* T7 D; A- s我无言以对。我们去办理入住,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叼着一根烟,爱答不理的。我问水电接口在哪里,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铁箱子,说自己去接。我问卫生间有没有热水,他说有,但要自己烧。我问有没有超市,他说没有,最近的超市在三公里外。
; X: q' K4 K6 _# K我忍着怒气,把车停好,接上水电。电倒是有的,但水压很低,接了半天才接满一箱水。我用车上的燃气灶煮了一锅面条,两个人就着榨菜吃了。周素芬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很不满意。
; f( w) Y9 l# |) B* _! y0 p那天晚上,营地里来了几辆房车,都是年轻人。他们支起烧烤架,放起音乐,喝酒唱歌,热闹得很。我和周素芬坐在车里,默默地吃着面条,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 Y/ b: |) y2 u# P. }0 J“国平,要不咱们也出去跟他们聊聊?”周素芬说。& g3 n# i5 c- s" M
“算了,不认识,聊啥。”6 e- O4 E& s4 i! b6 S
“都是玩房车的,应该有共同话题。”
1 J4 C0 C( ?( Z+ n4 w“你去吧,我不想动。”
6 Y' H$ U5 n8 p$ v4 }周素芬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收拾了碗筷,去水池边洗了。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年轻人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很老。4 H$ Q- s4 ?4 z. v3 D
不是身体老,是心态老。我发现自己跟这些年轻人格格不入。他们玩房车,是为了冒险,是为了体验,是为了在路上认识新朋友。而我玩房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离?是为了实现一个幻想?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 _( F3 W7 Q$ w, v u. `6 [3 a5 \; c我不知道。4 @4 ]/ D& I( m4 z9 ^$ h( c; w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窄床上,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心里乱成一团麻。周素芬倒是睡得挺好,大概是白天累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她本来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待着,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打打麻将,带带孙子。我却把她拉出来,跟着我遭这份罪。( M+ t5 H7 @' D) n9 A
我翻了个身,面朝车壁。车壁上贴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我们的路线。从家出发,一路向南,目标是海南。但现在,我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我就已经开始怀疑这次旅行的意义了。 r& e+ v; B/ ]! P
五
' D" L4 [, S* v* y8 H" j6 o! ^第十天,我们到了一个县城,准备休整两天。
( F2 U7 a; }8 C县城不大,但很热闹。我们找了一个停车场停好车,步行去逛了逛菜市场。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蔬菜水果琳琅满目,价格比城里便宜不少。周素芬很高兴,买了一大堆东西,说是要在车上做好吃的。% S- ^# ?0 x2 `5 o9 d
“你看,这不挺好的吗?”她拎着菜,笑着说,“自己买菜自己做,想吃啥吃啥,比在饭店强多了。”1 d; M* j- K6 m3 }" n
“是挺好的。”我说。看到她开心,我心里也好受了一些。0 t( C; o" x' ^/ C) ~9 a
我们在县城住了两天。白天去逛景点,晚上回来自己做饭吃。县城的物价低,一百块钱能买一大堆吃的。周素芬发挥了她精湛的厨艺,做了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番茄蛋汤。我们坐在房车的小餐桌前,吃着家常菜,喝着啤酒,聊着天。
! \/ L0 b3 \7 ?. ^7 V( i“国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周素芬说。
7 c3 Q e/ E* \4 F( M6 }“哪里好?”5 b- G H. q$ F& `2 I: o! j
“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不用操心儿子的事,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去哪就去哪。”) J5 q! L+ M `$ v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这次旅行还是有意义的。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只要能让她开心,就值得了。+ I+ B( C7 O$ Q# u- A& B! m
“素芬,辛苦你了。”我说。+ J+ R( ]% A7 t! I4 y. C
“辛苦啥?跟你在一起,不辛苦。”5 f d! d# v9 y$ f) U' `6 {# P/ o( J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年轻的时候,她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做家务。退休了,又要照顾孙子,又要伺候我。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B+ H& o* G; f) A
“等到了海南,我带你去天涯海角。”我说。
6 t5 N4 \. V' U; }8 W' L“好。”她笑了,笑得很开心。0 Z# |$ O6 A4 [4 V2 f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地就睡了。县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货车的轰鸣声,没有服务区的嘈杂声。我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Q' a9 s8 r$ n$ M+ i+ C" b
六! R. o& K+ U6 |! J
但好景不长。! U X) P Q6 `% B
第十五天,房车出了故障。
' m) p s) n( x" H那天我们正在高速上行驶,仪表盘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红灯。我低头一看,是发动机故障灯。紧接着,车子开始抖动,动力明显下降。我赶紧打开双闪,减速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 B: M# ^5 y3 ?" I我熄了火,下车检查。打开引擎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看了看机油尺,机油是够的。又看了看冷却液,也正常。我检查了皮带,没有松动。我蹲在车头前,看着那台复杂的发动机,一筹莫展。
, @. q4 g3 f3 n我是一个机械盲。开了几十年车,除了会加玻璃水、换轮胎,其他的一概不懂。以前车出了问题,我都是直接送去修理厂。但现在,我停在高速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出口还有三十公里。2 x) ]" c& D- i# H" x! I
“怎么办?”周素芬问。. I: f4 M) ~$ h7 _* Q
“我打电话求救。”我拿出手机,打了保险公司的救援电话。客服说会安排拖车过来,但可能要等一两个小时。我挂了电话,靠在驾驶座上,心里烦躁得要命。
* ~" \2 ^/ _& L7 o x" j# S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车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不敢开空调,怕把电瓶耗光了。我们只能开着车窗,忍受着热浪和蚊虫的骚扰。周素芬用帽子扇着风,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流。7 p- t! {% p/ V) Z" H' |* Z
“早知道就不来了。”她嘀咕了一句。
?& j. c: e# Q) @% s9 J) r( C9 I我听到了,没有说话。7 b; F3 y+ a, `
两个小时后,拖车终于来了。拖车司机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看了看我的车,说:“这车得拖到市里去修,最近的维修点在八十公里外。”3 N# V5 U- {7 N$ a
“八十公里?那得拖多久?”2 c9 J8 n7 W. d$ c$ q; L* E9 A6 q
“两个小时吧。”( [8 I. `# a( f- M9 O
“拖车费多少?”' l) U# N# B4 Y, Z
“按公里算,一公里十五块,加上起步价,大概一千三。”
' L7 ?0 z" |. u" ~. F* U$ I“一千三?!”我差点跳起来。
: m' F' a, n8 f& p5 _, a“嫌贵你可以自己开过去。”司机耸了耸肩。$ d A6 w( Y P' T% o" ]4 L
我咬了咬牙,同意了。不拖怎么办?总不能把车扔在高速上。, J; H9 T# z9 i7 P& m* z) f
到了维修点,修理工检查了一番,说是涡轮增压器坏了,需要更换。配件要从省城调,最快也要三天。5 f. V" q4 Y5 e
“三天?”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3 @9 W9 P7 Z! `. Z! t9 ]* n8 H“最快三天,慢的话可能要五天。”& |6 B- X- D. O6 r8 Z
“那修好要多少钱?”
7 q- c* F4 G4 ~8 `/ J) P' M+ u3 O* h7 G“加上工时费,大概八千左右。”
5 q& M2 `- ]- d, }" @8 Z我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八千块,加上拖车费一千三,加上这几天的住宿费伙食费,这一趟下来,光修车就要花一万多。4 S: I: O' w$ b: k
“修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 R; V r) e/ z那三天,我们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床单上还有不明的污渍,周素芬用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才肯躺下。旅馆隔壁是一家KTV,每天晚上都有人鬼哭狼嚎到凌晨两三点。
! i" R* e' K7 ]1 a0 A7 ]“国平,咱们回去吧。”第三天晚上,周素芬忽然说。4 I% Z5 @3 z# ~' H
“回去?回哪?”5 D8 ~. D( L& L# M/ Z- j. k
“回家。”
P7 O- `. e* _“那海南不去了?”
: ^& [6 ^# L3 M( L- m7 Z“不去了。”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再遭这个罪了。你看看你,才出来半个月,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我心疼。”
5 W$ Q6 @) P& u# ]- m0 d6 V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疲惫。我忽然发现,她也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这半个月,她跟着我风餐露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 N4 M8 [/ H4 e6 F+ Y4 j“素芬,对不起。”我说。) ?% S) G6 Y" [" ]
“对不起啥?”
8 O2 G3 m9 F6 L“我不该把你拉出来受这份罪。”
6 P/ e1 y2 n/ e/ k# U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平,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带我出来玩玩。但咱们这个年纪,真的不适合这种玩法了。年轻的时候,吃得了苦,受得了罪。现在不行了,身体吃不消了。”$ R. T% V6 Q+ y1 C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u# p t) r7 a# O. g/ s
“等车修好了,咱们慢慢开回去。以后想出去玩,就坐飞机坐高铁,住酒店吃馆子,舒舒服服的。别再折腾自己了。”: O, X9 B2 O. B6 w8 S' U& F
“好。”我说。
$ ^$ w8 c. C( Y1 g5 S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旅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隔壁KTV传来的鬼哭狼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花了三十多万买车,又花了一万多修车,结果出来半个月就打道回府。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 L7 ~0 j0 o* s0 p- o4 q但我不得不承认,周素芬是对的。我们老了,不适合这种玩法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可以背着包徒步,可以在青年旅社的通铺上睡觉,可以在路边摊吃泡面。但现在不行了,我们的腰受不了颠簸,我们的胃受不了冷饭,我们的睡眠受不了噪音。
! t7 O# f7 U$ Q, z8 y7 ~7 M不服老不行。, A3 B6 L0 o0 s3 x% J, }7 |& `
七) l# k; P; |1 _7 E5 \# Y
车修好后,我们开始往回开。
# r+ X/ p5 P) t. U2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平均时速不超过八十公里。我不再赶路,不再计划每天要开多少公里。累了就找服务区停下来,困了就睡一觉,饿了就找个地方吃饭。我不再执着于“房车旅行”的形式,而是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自驾游。
/ ^" T0 ?( N. r+ L; A& m心态变了,体验也变了。我不再把房车当成一个“移动的家”,而是把它当成一个“移动的累赘”。我不再强迫自己用车上的设施做饭洗澡,而是该下馆子下馆子,该住旅馆住旅馆。房车变成了纯粹的交通工具,反而轻松了不少。
4 a0 B3 C- B6 d0 c9 i# i8 n有一天,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车休息。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房车,一对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夫妇正在车外支桌子做饭。男的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女的系着围裙,正在切菜。- r) e% i& m- C
我走过去,跟他们聊了几句。原来他们也是退休以后出来旅行的,已经出来三个多月了,从东北一路开到了这里。; O j/ T; U$ \3 t5 V
“你们真厉害。”我由衷地说。% O3 r# C* w* m4 v% ]1 G
“厉害啥,慢慢开呗,又不赶时间。”老大哥笑着说。
' R4 ~ \$ y7 v1 S3 V) J: R“你们不觉得累吗?”
3 V9 n0 D0 G/ C2 N“累啊,怎么不累。但累也得忍着,谁让咱喜欢呢。”4 [7 V, F2 L7 B: t M! D
“你们遇到过什么麻烦吗?”
. r9 N' }! h; ]* o" p: i, `“多了去了。车坏过,迷路过,被坑过,跟人吵过架。啥都遇到过。”7 p. X3 @) w: E7 Z9 f! V. U
“那你们还继续?”3 S3 h' ^2 k4 _, ~# Z7 I* n/ l
“为什么不继续?出来玩嘛,哪能一帆风顺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你要是怕麻烦,那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X: y- |+ c6 N2 h+ k) @# }% X/ P
我沉默了。老大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是啊,出来玩,哪能一帆风顺的?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我为什么一遇到问题就想放弃?是因为我老了,还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好?2 B) |3 }, `# y! |
“老弟,我看你这车也挺新的,咋不多玩几天就回去了?”老大哥问。: t3 m3 h- l8 O8 w. u/ @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腰不好。”
$ ]; e, n( Z* _“腰不好就别开长途,找个地方停下来,住几天,慢慢玩。房车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停下来,不用赶路。你非要一天开几百公里,那不叫旅行,那叫受罪。”* i, ~7 k" m) z
他说得对。我一直在赶路,一直在追求“到达目的地”,却忽略了旅行本身的意义。我急着去海南,急着去天涯海角,急着去证明什么。但当我真正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追求的并不是旅行本身,而是那个“在旅行”的幻觉。- [. j' x4 X1 y1 e% t+ O1 E
“大哥,你说得对。”我说。
( a7 v( ]" ~3 K7 p( L“老弟,听哥一句劝,别急着回去。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玩几天。你花了那么多钱买车,不玩够本,亏不亏?” u3 i) {$ {4 d5 V* w& W6 b
我笑了,笑得很苦涩。他说的有道理,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那个心气了。我的热情,已经在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修车的等待、那些争吵的瞬间里,消耗殆尽了。
' ^, m" x4 S) \4 P# V/ o# H“下次吧。”我说。2 {$ N, V. B5 ~8 o( ~, \0 h5 Y6 F
老大哥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他大概看出来了,我不是身体累,我是心累了。
. M2 {- |. r+ t8 e八, n6 [8 G$ F& k! I
回到家那天,儿子李明来接我们。5 R, R) E! u- D/ _- [
他看到我们的房车,笑着说:“爸,你们这趟玩得怎么样?”( j l1 [, T( z# E! v' q
“挺好的。”我说。( B3 |5 C5 H& {3 n: \
“妈呢?妈玩得开心吗?”( q! T/ n; _( M' X
“开心。”周素芬说,脸上挂着笑容。 z: z! I6 \- e7 N1 r6 r1 f
我们都没有说实话。我们都不想让孩子担心。) T# Z2 f4 L% T) Y) S$ a
把车停好以后,我站在楼下,看着这辆白色的房车。它停在那里,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风尘仆仆,伤痕累累。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是高速上被石子崩的。右侧的车门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在那座危桥上刮的。$ a+ j& P, f6 Y' a v% N
我花了三十多万,换来了一身伤痕。! a( s2 i; o( K" P) G, c; m
“爸,这车以后还开出去吗?”李明问。9 A/ H& h8 r" k1 L1 c( ] j
“再说吧。”我说。
$ [0 t/ f& P9 a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在考虑卖车了。
& ?( R+ m8 L8 o, U) P. h4 a( D( X2 k那天晚上,我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自家的大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床很软,很宽,很舒服。我可以随意翻身,不用担心挤到周素芬。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没有隔壁KTV的鬼哭狼嚎,没有蚊子在我耳边嗡嗡叫。
- B; X6 `) g* q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9 J2 y) f9 n. T- U3 Y. _3 F那一觉,是我这半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L& W; s) K9 I
九# u0 _2 I! O+ \/ x
回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失败?
D$ G& S0 T; N/ q" F0 D, |我花了那么多钱,准备了那么久,为什么这场旅行会以如此狼狈的方式收场?+ n- S, h8 l7 j/ x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几个原因。) k( U3 Y/ A V' @. k& c! D7 J
第一个原因,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六十二岁了,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还有轻微的冠心病。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长时间驾驶了。但我拒绝承认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像二三十岁那样驰骋在公路上。事实证明,我错了。/ x+ y, K+ W& Z6 l4 B# q+ g; X
第二个原因,是我太低估房车旅行了。我以为买了房车,就等于拥有了诗和远方。但我不知道的是,房车旅行是一项非常专业的活动,需要丰富的经验、充足的准备和强大的心理素质。你不知道在哪里过夜,不知道去哪里加水充电,不知道如何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你以为你买的是自由,实际上你买的是麻烦。: U( |2 C+ X* C/ k) s4 ^4 _: b) m* D8 F! {
第三个原因,是我太注重形式了。我执着于“房车旅行”这个概念,执着于用房车上的所有设施,执着于在风景最美的地方做饭喝茶。但我忘了,旅行的目的是放松和享受,而不是完成任务。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房车旅行”的演员,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旅行者。
' ]! u4 |4 T7 m9 L m我把这些想法跟一个老朋友说了。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平,你说的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你老伴想要的是什么?”
2 C7 v/ M8 G* }" j4 M1 @& O我愣住了。
' n) m7 {% z- m6 z* v5 {9 G7 ?. ]0 B+ ?“你买车的时候,问过素芬的意见吗?她想去吗?她喜欢这种方式吗?你一路上只顾着自己开车、自己看风景、自己实现梦想,你有没有问过她,她累不累?她开不开心?她想不想回家?”
9 f9 v. f) O+ K. y1 S, w; T, F我无言以对。2 ]: v7 E2 [# k$ I! l, y/ \
是啊,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我以为我是在为她好,实际上,我只是在为自己好。我实现了我自己的梦想,却让她跟着我一起受罪。1 y$ L7 v3 H, T$ G
那天晚上,我跟周素芬道歉了。
$ a; b8 U: G4 S1 U; c“素芬,对不起。”) B- ^. ~# ~% U
“又对不起啥?”0 t2 G! \# ?, c% w) G" K5 R
“这趟旅行,我光顾着自己高兴,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 W0 l* n' C* A) U) F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平,咱俩结婚三十多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服输。你想带我出去看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咱们这个年纪了,真的折腾不起了。”
. k R! o% S( W$ u6 [“我知道。”. Z& o/ T/ v( _5 C) i
“以后想出去玩了,咱们就坐飞机坐高铁,住好一点的酒店,吃好一点的馆子。别自己开车了,太累了。”6 N ?/ j# l/ f1 S& ]7 l) S) J
“好。”% T" F3 f5 m6 G. D" b6 N+ _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回来就好。” g% S" k' A; l s! ~
十: D% i$ W9 {. w. N) g) ~. h
房车在楼下停了一个月,我一次都没有开过。( d& Y- M$ Q: e6 o* t8 Y4 T$ Q% i
每次下楼路过它,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提醒,提醒我那场失败的旅行,提醒我那三十多万打了水漂,提醒我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3 m3 X n4 l9 v后来我下定决心,把它卖了。我在二手车网站上挂了信息,价格定在二十万。很快就有买家来看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跟我当初一样,对房车旅行充满了憧憬。他围着车转了好几圈,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不停地问这问那。
6 o& I) d C, P% W1 I; i0 }“李哥,这车你开了多久?”
f4 D9 D, v; _6 w“一个多月。”
. q" L3 G$ r6 H- w9 E“为啥不开了?”
# [4 j1 p/ J2 S3 `2 F ^( j我沉默了一下,说:“年纪大了,开不动了。” _+ }& p2 [( G' d6 m* D7 i2 d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大概他也看出来了,这辆车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旅行,还有一个老人对衰老的无奈。( f3 ~* D- U. f9 M4 G. N) m9 C
最后成交价是十八万五。买车花了三十四万八,加上购置税、保险、改装,总共花了将近四十万。开了不到两个月,亏了二十多万。
) h3 c0 \- T6 D2 Z- U但我没有太心疼。因为我知道,这二十多万买来的,是一个教训——一个关于衰老的教训,一个关于梦想和现实的教训,一个关于自以为是的教训。: d% G6 Z# Q0 H+ @; R2 m* g
十一* e- F0 Q9 i5 ?. d( f. k8 P5 u
卖车那天,周素芬陪我一起去的。9 j. O5 Q7 {9 C1 r) ?% D
买家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房车渐渐消失在车流中,心里空落落的。它带走了我的梦想,也带走了一块心病。) m+ D) ~( W ]) [
“走吧,回家。”周素芬说。
' ~- W( @! A4 n$ d% Y8 i8 ], ]“嗯。”
# ?" X: }. H/ m( b2 e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满街的车流和人流。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地喧嚣,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人刚刚卖掉了他心爱的房车,也没有人在乎他此刻的心情。, ]" {3 p7 _5 }4 X2 n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周素芬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在我旁边。
+ {' w+ o1 K, H8 h5 B* \7 h8 w“心疼了?”她问。
3 {) j" P# _7 z8 S. {- }“有点。”& s- {. V# W. }2 t! A
“心疼啥,卖了就卖了,省得看着闹心。”0 V& ~5 Z$ V) S! r! L
“也是。”
2 l2 s# b( ~9 p2 E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淡淡的香味,暖暖的温度。我捧着杯子,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
) c ~) g g5 c9 _3 |, l; w$ Q“素芬,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不靠谱?”
8 s. A7 j$ s9 M/ H1 [“怎么不靠谱了?”
2 x8 k w3 x( c- t“花那么多钱买车,结果开了不到两个月就卖了。这不是糟蹋钱吗?”7 a: C1 z( i; E$ L1 c1 u4 _, M, _
她想了想,说:“是有点糟蹋钱。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糟蹋过几回钱呢?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花了好几千块钱买了一套音响,结果没听几次就落灰了?还有那台跑步机,买回来就当晾衣架用了。”
' J5 f( X, p, Y6 i我被她逗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揭我的短?”
' A+ f$ ^1 P3 J3 Q! o7 P“我是在告诉你,你这辈子就没靠谱过,我都习惯了。”% |7 b6 U3 ?) j; o% k" o I( ^, _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笑成了一团。笑着笑着,我的眼眶就湿了。' \; P1 E/ C: C1 }
“素芬,谢谢你。”% d: z$ W* h9 E* V* |& g
“谢啥?”3 l5 Y1 D# A' S
“谢谢你包容我。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不靠谱的事,你从来没有真正埋怨过我。”
3 R/ H! q7 l1 y, U* u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谁让我嫁给你了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个不靠谱的,就只能跟着不靠谱了。”) x3 w; O/ p+ V. G3 e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 m5 {3 I `; o: m: e/ b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其实幸福很简单。不需要房车,不需要远方,不需要什么诗和梦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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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还是出去旅游了。1 J9 h+ x1 y. ~0 n
但不是开房车,而是坐高铁。我们去了杭州,去了苏州,去了南京。我们住舒适的酒店,吃当地的美食,逛有名的景点。走累了就找个茶馆坐下来喝杯茶,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发呆。不赶时间,不赶路程,随心所欲。4 ~* s2 K* r$ I, R. W8 ~
周素芬很开心。她在西湖边拍照,在拙政园里赏花,在夫子庙前吃小吃。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满足的笑容。7 E, ^3 a9 l- \' o4 ?5 ~
“国平,这样多好。”她说。
4 [: U. w- `. r$ w“是啊,这样多好。”我说。
! B1 S3 A. N7 e' ~- X我看着她站在夕阳下的背影,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旅行。+ K$ L. f0 X2 ?! F# u) Z8 M# O
旅行不是逃离,不是征服,不是证明什么。旅行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它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心动魄,只需要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享受每一刻。
. q0 Z6 c( b( p6 o而我,花了那么多钱,走了那么多弯路,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T& \3 T! [0 o4 f8 S- ]0 O0 e
十三
# P" X* O/ g% A) I现在,那辆房车已经卖掉两年了。( y$ l& p# ^# u' u, n) Z
有时候在街上看到房车,我还是会多看两眼。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也有庆幸。怀念那段虽然狼狈但却难忘的经历,遗憾自己没有坚持到底,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没有让那场旅行变成一场灾难。4 s9 D4 k* X0 w. [ S: [! T6 m
如果有人问我,退休以后要不要买辆房车去旅行?我会告诉他:慎重。* }# o. q$ m" P, \7 M& \4 o6 q
首先,评估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你能不能长时间驾驶?你的腰受不受得了颠簸?你有没有精力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不要勉强自己。
7 h2 B- `( x8 H: u$ g其次,评估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房车本身的成本不低,后期的维护、保险、油费、过路费、营地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是否有足够的预算来支撑这项爱好?如果预算有限,那还不如坐飞机住酒店,性价比更高。. U6 X$ Y. @6 L: e% t( |' a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问你的伴侣,她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过这种生活。房车旅行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家人的事。如果你的伴侣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那就不要强迫她。因为旅行的目的是快乐,而不是受罪。) A; J1 M5 f x' e2 P
我用了四十万,换来了这三个教训。希望对你有用。
* r5 A* w/ \. W1 V- I3 o: Z十四
) G8 p2 t0 `) I昨天,孙子浩浩来家里玩。% c' Z4 @; u- c% X: x# U
他翻我的抽屉,翻出了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出发那天拍的,我站在房车前,系着红绸带,笑得一脸灿烂。周素芬站在我旁边,也笑着,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0 T4 z! P/ c' ^4 k0 D: y+ f' M
“爷爷,这是啥车啊?好大啊!”浩浩问。5 @) c/ k; W% d4 x# H2 Y/ {0 Q
“这是房车。”
8 y* j* t( }0 S) _+ a5 f0 u" R# V“房车是啥?”7 C( M, \" z U' }0 l9 D9 D
“房车就是……可以住在里面的车。”
/ G1 y' E# I, R7 k* |! l$ F) @) e“哇!那爷爷你开它去哪了?”! W8 t b8 D3 b( c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爷爷开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X' J7 c( {) O2 v7 E3 {3 ~' Z
“好玩吗?”; _6 X, ?- [/ g, `& X4 ~
“好玩。”我说。" L8 i7 t/ Y# U- U0 _7 n
“那下次带上我好不好?”9 R% ]& O8 }) j6 z; Y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1 s& A( D* u) H+ B3 b3 O
我没有告诉他,那辆房车已经卖掉了。也没有告诉他,那次旅行并不好玩。我不想打破一个孩子对远方的幻想。等他长大了,他会自己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残酷。到那个时候,他会明白,有些梦想是用来实现的,有些梦想是用来怀念的。 o9 o- X& v! A* v* n
而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也怀念过了。
, j) t8 X3 k8 V O足够了。* ], J; x1 Z" }, }4 n
十五% j% G6 r" I$ s& I$ I% @
前几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
; a3 _. x1 B: E2 P& `是一个年轻的博主,开着房车去西藏。视频里的他,意气风发,笑容灿烂。背景是蓝天白云,雪山草地,美得像一幅画。他对着镜头说:“兄弟们,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自由,梦想,远方!”
& a) n& o; T5 C) T; I; X! r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 y r9 a, V: \ F7 Z; v. X年轻真好。还有梦想,还有激情,还有试错的资本。
! l$ l2 E+ Q- {' W1 E. S- w我把视频转发给了周素芬,附了一句话:“像不像当年的我?”% w E7 r0 D/ `. I* b2 P) U
她回复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说:“你可比人家差远了,你连海南都没开到。”
. q$ P# I4 r. r- i6 N0 f* S0 I$ P我哈哈大笑。
+ Y& ^. d4 w; `; u4 U* Z是啊,我连海南都没开到。但那又怎样呢?我尝试过,失败过,也学到了。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但所有的尝试都有意义。 S4 W0 N* q v6 K; J- P; q) {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远处的楼房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幅油画。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 ~$ F9 v6 Q2 [& G) _周素芬在厨房里喊我:“国平,吃饭了!”
4 L" @8 ^ s2 ^2 a& X/ {“来了!”
, \! |! u; [) p4 h; Y1 T" D% j我转身走进屋里。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简简单单,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0 o: V8 a+ |) N. Z$ V
我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 i; V! E8 ^ z5 x
“好吃。”我说。 I* O3 x# c8 B# k' t( ?2 }. A
“好吃就多吃点。”周素芬给我夹了一块肉,又给浩浩夹了一块。* ]# a8 B/ N8 [4 H+ o& Q/ \
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老伴、孙子、热饭热菜——心里涌起一种满满的、暖暖的感觉。5 o( V2 c4 O( y1 Z( }" d2 X
这就是我的远方。
4 {+ l" G0 Q( ?) p' N' V不在天涯海角,不在雪山草地,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g+ H1 L o8 W+ U" R! x: W8 w4 n
它就在我的家里,在我的餐桌上,在我爱的人身边。) @9 S1 B# e" G7 b5 d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