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入职观察｜纠结职场人设：像前辈那样“圆滑”，还是坚持自我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刘俏言

Z世代的年轻人，正在走入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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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K/ `8 H5 a“拒绝加班”“反内卷”成为他们身上的标签。在小红书上，带有#00后整顿职场#的帖子能引来上万的点赞和评论，内容包括通过劳动仲裁要回属于自己的加班或离职补偿，怒斥老板不合理的工作安排，和表达只做自己份内事的立场。

这或许消解了传统职场人的标签，前辈们工作时的努力被称为内卷，对未来升职加薪的希望变成老板的画饼，团队合作的互相帮助也被称之为甩锅，这些初入职场的年轻人，正在用一套全新的职场逻辑试图颠覆固有的职场生态。

" g3 l: N8 Q8 j% i但与此同时，也有年轻人，正在加速融入，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办公室老手——职场并没有老师，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许是这些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做出的第一个遵从本心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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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v1 `1 I& c& r; Q! d" U0 h/ R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选取了同一个职场环境里，两个完全不同职业观的年轻人的故事。一名23岁的北方男孩张禹，和一名22岁的南方女孩赵阳，他们一前一后进入一家大型民营企业，并分到了两个工位紧挨着的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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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_, ~  R& ^6 x/ R5 }赵阳说：“我从没奢望自己可以‘整顿’职场，只是做自己，就已经要豁出去足够多的勇气了。”

张禹说：“没人是不可以被替代的，所以我只能成为职场里被喜欢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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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讨厌超长会议，拒绝无效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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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4 r6 f6 }4 E1 T( J  a“又是一场无谓的作秀。”赵阳叹了口气，已是深夜十点半，她刚加完班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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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5 k4 g0 c  ~; u- H! ^- L7 n$ }这次加班的理由是领导要求全组复盘刚刚结束的促销活动，整个复盘会从晚上6点开到了将近10点，她冷眼看着同事们神采飞扬地总结此次活动的打法和抓手，同组的五个同事，每个人发言都将近半个小时，最多的一个PPT做了将近20页。赵阳将这种行为评价为：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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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  w5 m4 n轮到赵阳，她拿出只做了三页的PPT，总结了自己的在活动中做的主要工作，就匆匆结束了发言。这是她主动做出的第一个抗争——拒绝在开会时无效发言。为此，小组领导批评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她刚入职做管培生的第一个月末，领导在会后单独把她留下，“我感觉你开会不是很积极，发言也不多，是还不适应现在的工作节奏吗？”赵阳笑着解释：“我的工作都记录在日报里了，您如果看了，我就不用再在会上重复了，耽误大家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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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其实感受到了领导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但她没有在意。她的领导是个91年的新晋奶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可爱，她和同事们都叫他老大，去年刚入职时，赵阳觉得这个组都是90后，看起来氛围不错，便主动申请来了这里做中台运营。到新工位的第一天，她放上了自己喜欢的泡泡玛特盲盒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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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U4 a, P  Z; u“我不太喜欢社交，尤其是有目的性的社交，一开始就期望平平淡淡的同事关系，我干好我的活，公司给我发钱，我没有很强的想往上爬的渴望，也并不指望能从工作中收获什么，这只是我谋生的工具而已。”赵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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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B9 I- a1 D9 |+ L1 A赵阳家里有很多滴胶做的手机壳，还有她自己搭配做的珍珠项链和簪子，她能从做手工和追剧里收获快乐。她毕业于一所211大学，选择来这家企业工作，是因为离家近，收到这家公司的Offer，她就没有再去面试别的公司，当同学们都在焦虑春招的时候，她和闺蜜们在大四下学期选择了旅行，走遍了大西北、西藏、川渝，拖到公司最后一批报到的前一天，才去办了入职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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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后的一场培训里，公司的人事在台上动情讲述某位快速升职的员工坚持带病上班的案例，赵阳有些反感，“我是来赚钱的，又不是来卖命的。为什么这些人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赵阳说，她认为工作和生活应该是平行存在在她的生命里，不应该有交集，也绝对不会把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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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完成工作后就准时下班，不参与每周五同事们默认的酒局。但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她就发现，组里的人大部分是老大走了才走，而她的老大，经常在晚上8点多给同事们点奶茶或夜宵，并在工作群里半开玩笑地@赵阳：我们的小朋友每天都喝不上我请的奶茶哦。

! U, w, K$ o+ `# @7 i“他不用回家带孩子吗？”赵阳很疑惑，明明包括老板在内的每个同事工作量并不大，但大家宁愿拖到晚8点再做完，也不愿傍晚6点准时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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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 供图

! ?$ X6 G7 a8 @5 u3 i. H1 l他：给领导带早餐，“会来事儿”

$ Z) r  F) F2 i( ?2 O, T张禹的工位和赵阳隔了两个过道，他比赵阳早入职一年，在另外一个运营组，他入职第一课，是父亲给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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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x; x9 o; h$ A5 j* b3 }“每天带一份早餐给领导，不管他吃不吃，你都要带。”张禹的父亲嘱咐他。张禹的领导也是90后，比他大6岁。入职第一天，张禹看了一眼领导桌上的油条和肉包，大概判断了领导的口味，放在桌上的早餐被送回来几次后，领导便也默默接受了。张禹也因此获得了迟到也不会被记名的特权，理由是：给领导带早餐。

在张禹看来，一切规则由人制定，所以“没人是不可以替代的”。同组一位同事，连续几次周会上没准时交方案，于是季度考评被打了不合格，调离了本组。张禹私下打听，这位同事是公司老人，奈何“跟错人”被打到他们组，可能是不服气才不交方案，以为公司不会对他怎样。没想到在连续两个季度被打低分后，被人事叫去调薪，最后直接换到了更加边缘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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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7 D1 H; G! O- F2 [“公司有一万种让你离职的办法，事实是我们需要公司，不是公司非要我们。”张禹觉得，自己211大学的学历并不算优秀，在业务上也没有同届的毕业生突出，唯一的优势，在于“会来事儿”。

正式入职前几个月，张禹请公司老同事吃饭喝酒，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弄清楚自己目前所在的并非核心部门，并找到了轮岗方向。

半年后，在本组领导的推荐下，张禹顺利轮岗到了他想去的中台运营核心组。此时，正值他租房到期，张禹把房子租在了新领导隔壁的一个小区。一次集体加班后，张禹顺势提出自己的住处，便有了送领导回家的机会。他偶尔会带一些家乡特产给领导，“他表面上说不要，实际都会开心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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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4 h& r% Q2 A( H1 ^: l. s- g" f张禹管公司的集体加班叫“政治性加班”，就是到了某些大促销的节点，即便没什么事情，也不能让领导觉得你没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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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逃离训斥VS适应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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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0 Q. F& V: X张禹第一次“见识到赵阳的本事”，是在一场中台的全员会上。那天，大领导因为数据不理想，对他们几个组发了一通火。会后，小组各自开会，张禹看到，隔壁赵阳的老大脸色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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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开会，大Boss发火，估计连累了老大，他直接就开始骂人，一直在全组人面前骂我，说我没有团队责任感，工作不认真，还不虚心向前辈学习。”赵阳记得，或许是因为上个周末，自己没有加班，导致老大和另一个同事加班拿出了方案，被老大“记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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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听得委屈，老大却没有想结束教训的意思。她便直接在会上转头走了，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跑回了家。这个举动让张禹“吓坏了”，众目睽睽之下给领导甩脸色，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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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Z* w; ]+ E! [9 s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张禹心中来回翻滚，他想起了工作后的某个周末，因为要送领导的孩子去课外班而爽约了从北京来找他玩的大学室友，想起自己因为英语太差，在接到英文方案时到处求人的焦急，还有因为频繁喝酒导致的肠胃变差，连自己爱吃的辣椒也很少碰了，他有些羡慕赵阳的敢作敢为，却自知没有赵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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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C- d& y6 g4 ^“她业务能力强，我们几个组的人其实都知道。”张禹说，她来了将近一年，已经比自己做了两年的方案还要更加漂亮。但赵阳却因为这次的训斥对这个工作环境彻底失望。那天下午，赵阳回了家，把在公司的委屈一股脑倒给了父母，她的爸妈没说太多，只是告诉她：“你做得不开心，就辞职，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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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个月，赵阳成为了同事口中“那个开会走了的人”。张禹不止一次在食堂听见同事们讨论这件事，他们不知道赵阳叫什么，便说她是“很勇的小姑娘”，但语气中充斥着嘲讽和揶揄。赵阳也因此，彻底被小组边缘化了，老大不再将重要的工作交给她，她交上去的周报和日报也没了批复和回音，甚至有几次开会，她都没有被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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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g. C' ^3 F* A这种气氛是压抑的，赵阳开始在小红书上频繁刷离职话题。那些“00后整顿职场”的话题，她会点进去看，有“直面怼领导”的攻略，也有“如何拒绝同事甩锅”的讨论，她收藏了几个，却始终没有再和老大以及同事们发生任何矛盾。“那次离开，是我鼓起最大勇气的反抗，我不敢当面对领导说这些，可能还是因为懦弱吧。”赵阳说。

; r3 r% Q  K, H- F0 L) M赵阳后来想，或许从老大找她谈话的一开始，就注定了她不会在这里呆得长久。她永远不会学习怎样成为一个“讨厌的大人”，她从7月开始便陆陆续续投出去一些简历，把目标放在了外企和一些国企行政岗，面试时先问对方加不加班，如果对方态度含糊，她直接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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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k7 C2 J7 x& a) }“我的父母很尊重我的选择。”赵阳说。她父母都是生意人，鼓励她学习潜水，亲手教她吹尺八，支持她无用的爱好，“我可能不会在职场上做大做强，但不妨碍我是一个有趣且自由的人。”赵阳说。

而张禹则想起他高中时，父亲亲自教他打麻将，教的不是规则，而是“规矩”——帮对面不好抓牌的人推一推牌，有吃有碰的时候把牌摆出来，他还记得父亲的叮嘱：“只要你上了桌，就要按规矩来，否则到最后，没人会和你一起继续打下去。”

（张禹、赵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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